*精致繁复的宫宴是另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笑语嫣然的背后是步步惊心的试探;当尘封的名字被无意提起,深埋的线索终于破土而出。*
戚贵妃的邀约再次送来,这一次,是在她的毓秀宫设“家宴”,只请了几位素日交好的宫妃和……沈听雨。
沈听雨明知是鸿门宴,但还是去了。有些线索,只能在特定的场合,从特定的人嘴里撬出来。
毓秀宫偏殿被布置得温馨雅致,不像正式宫宴那般奢华肃穆。戚贵妃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婉约,亲自在门口迎接沈听雨,拉着她的手入席,态度亲热得如同嫡亲姐妹。
席间除了沈听雨,还有两位嫔妃,一位是容貌清丽的李昭仪,一位是性情温和的赵婕妤。几人言笑晏晏,谈论着衣裳首饰、宫中趣闻,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闺阁小聚。
戚贵妃似乎对沈听雨格外照顾,频频为她布菜,言语间也多是关切。
“妹妹近日气色看着好些了,可是心事放下了些?”戚贵妃含笑问道,亲自为她斟了一杯果酒。
沈听雨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坚韧:“劳娘娘挂心。兄长之仇未报,心事如何能放?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提到“报仇”,席间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李昭仪和赵婕妤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头吃菜。
戚贵妃却似毫无所觉,叹了口气:“妹妹的孝心和毅力,令人敬佩。只是这报仇之事,千头万绪,危险重重,妹妹一介女流,可千万要小心,莫要……操之过急,反中了歹人奸计。”
她话里有话,似乎在提醒,又像是在试探沈听雨的进展。
“娘娘说的是。”沈听雨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戚贵妃,“臣女也知此事艰难。只是线索寥寥,如同大海捞针。有时甚至觉得,这京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不知藏着多少吃人的猛兽。”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感慨:“听说……先帝在位时,也曾有过几次宫闱动荡,都是靠着铁腕手段才平息下来。也不知今时今日,是否还有那样的‘铁腕’人物,在暗中搅动风云?”
戚贵妃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笑得更深了些:“妹妹怎么突然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了?先帝英明神武,自然能镇得住魑魅魍魉。至于现在嘛……”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意有所指,“皇上年轻有为,朝中又有诸位忠心老臣辅佐,宵小之辈,翻不起大浪。”
“但愿如此。”沈听雨淡淡一笑,不再深究,转而谈起桌上的一道点心,“这芙蓉糕做得倒是精巧。”
话题被岔开,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戚贵妃似乎松了口气,更加热情地招呼众人。
酒过三巡,戚贵妃似有些微醺,话也多了起来。她拉着沈听雨的手,回忆起了自己刚入宫时的情景。
“……那时候本宫还小,性子也跳脱,先帝和太后都宽容。宫里的长辈们,也大多和善。”她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记得靖王叔那时还时常入宫,先帝最喜欢这个幼弟,常说他有大将之风,只可惜……”
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失言,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道:“瞧我,喝了几杯就开始胡言乱语了。都是些老黄历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靖王!
沈听雨心中剧震,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顺着她的话,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靖王?可是那位如今在北境荣养的靖皇叔?臣女入京晚,只闻其名,未曾得见。听说……是一位极威严的王爷?”
戚贵妃眼神闪烁,含糊道:“是啊,靖王叔……威严是威严,只是这些年潜心修佛,不太理会俗事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尝尝这新进的蜜瓜,甜得很。”
她明显不愿再多谈靖王,迅速将话题引开。
但“靖王”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沈听雨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先帝幼弟,曾掌兵权,有“大将之风”,如今“潜心修佛”……戚贵妃为何突然提及他?是酒后失言,还是……有意无意地透露?
联想到陆战双查到的北境箭镞,拓跋朔供词中提到的“军中密语”,还有太后那句含糊的“兄弟阋墙”……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在沈听雨脑中逐渐成型。
宴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散了。戚贵妃亲自送沈听雨到宫门口,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妹妹,姐姐今日的话,有些多了。你只当是醉话,听过便忘了罢。这宫里宫外,有些人和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久。”
她拍了拍沈听雨的手背,眼神复杂难辨:“姐姐是真心为你着想。回去吧,路上小心。”
沈听雨道了谢,转身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离宫门很远,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一片湿冷。
戚贵妃的话,是警告,也是线索。她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既撇清自己(暗示是醉话),又将“靖王”这个名字,送到了沈听雨面前。
为什么?
如果靖王真是幕后黑手之一,戚贵妃透露他的信息,是想借沈听雨的手去查?还是想祸水东引?亦或是……她和靖王本就有旧,此举另有深意?
沈听雨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中。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更深的迷雾,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
回到别院,已是夜深。陆战双依旧守在院外,见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小姐,一切安好。”
沈听雨点点头,看着他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影,心中那股不安和紧迫感愈发强烈。
“陆战双,”她低声道,“我们可能……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陆战双眼神一厉:“无论什么麻烦,属下与小姐共进退。”
沈听雨走进书房,关上门,点亮蜡烛。她铺开纸,将“靖王”两个字,重重地写在了所有线索的中心。
先帝幼弟,曾掌兵权,与北境有关(箭镞),可能调用军中力量(密语),有动机(皇位?权力?),与戚贵妃似有旧交……
宫宴刺杀,沈深之死,悬崖绑架,拓跋朔被擒,连续夜袭……这一切的背后,是否都晃动着这位“潜心修佛”的靖王的影子?
如果真是他,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篡位?搅乱朝局?还是……针对皇帝陆溪午,或者晋王顾夜阑?
而她自己,在这场巨大的阴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一颗意外的棋子?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还是……别的什么?
沈听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残忍的凶手,而是一个盘踞多年、势力庞大的政治集团。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碧荷急匆匆敲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
“小姐,刚才门房收到这个,说是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指名要交给您。”
沈听雨接过信封,入手微沉。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几行略显仓促、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子时,西山皇陵。独来。真相与危险同在。溪午。”
是陆溪午的字!他约她去皇陵?子时?独来?
沈听雨捏着信纸,指尖冰凉。皇帝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约见她,是什么意思?他掌握了什么真相?所谓的“危险”又是什么?是提醒,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如墨。
子时,西山皇陵。
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