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柴房是临时的刑堂,冰冷的小刀是最佳的刑具;当心理防线被恐惧撕裂,真相便会从破碎的骄傲中流淌出来。*
落霞山下的别庄,有一处废弃的地窖,如今被临时改造成了关押拓跋朔的牢房。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拓跋朔被铁链锁在粗大的木桩上,身上衣衫破损,沾染尘土和血迹,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淤青,早已没了昔日北漠皇子的嚣张气焰,只剩下狼狈和愤怒。但他眼神依旧凶狠,像一头被困的受伤野兽,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沈听雨。
沈听雨换回了素雅的衣裙,仿佛刚才山上那个杀伐果决的女子只是幻影。她手里把玩着一柄轻薄锋利、泛着幽蓝寒光的小刀,刀身在墙壁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斑,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
她走到拓跋朔面前三尺处停下,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地窖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这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慌。
良久,沈听雨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拓跋朔,北漠大皇子。伪装离京,潜藏山野,勾结匪类,意图不轨——这个罪名,你觉得够不够将你就地正法,然后尸体送回北漠,说你被山贼所杀?”
拓跋朔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华浅,少来这套!你敢杀我?杀了我,北漠铁骑立刻兵临城下!你们大燕皇帝,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哦?”沈听雨挑眉,似乎觉得很有趣,“你是说,陛下会为了一个‘私自潜入、行踪成谜、可能策划了宫宴刺杀’的敌国皇子,来治我这个刚刚为他揪出隐患、维护京城安宁的‘忠臣’的罪?”
她向前走了一步,小刀在她指尖灵活地翻转,寒光不时掠过拓跋朔的眼睛。
“更何况,”她语气更轻,却更冷,“谁说你一定会‘死’呢?或许,你是‘重伤被擒’,然后‘伤重不治’?又或者……你受不住刑,自己‘畏罪自尽’了?北漠王庭就算要问罪,也得先有证据,证明你是‘死’在我手里,而不是‘死’于意外,或者……死在自己人手里?”
拓跋朔瞳孔猛地一缩。沈听雨的话,点中了他最大的软肋。他此次潜入是私自行动,北漠朝廷未必会为了一个“擅自行动可能引发战端”的皇子全力追究,尤其是如果大燕这边给出一个“合理”的死因。
“你到底想怎样?”拓跋朔咬牙问道,气势已然弱了三分。
“我想知道真相。”沈听雨停下转动的小刀,刀尖对准了他,“宫宴那晚,杀我兄长沈深的,是不是你的人?”
“不是!”拓跋朔立刻否认,语气激烈,“我的人是后来才混进去的!目标是你和那个晋王,还有……制造混乱!杀一个无关紧要的纨绔?我没那么闲!”
沈听雨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拓跋朔的眼神愤怒、屈辱,但说到杀沈深时,那丝错愕和不屑不似作伪。
“那你的人,什么时候混进去的?怎么混进去的?”她追问。
“宫宴开始后不久。”拓跋朔别开脸,似乎不愿多说,“自然有……内应帮忙。”
内应!沈听雨心念电转。能在宫宴安插刺客的内应,绝非等闲。
“内应是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拓跋朔烦躁道,“是中间人联系的,只告诉我们时机和路线。我们只负责动手和制造混乱。”
“中间人是谁?”
“一个戴着面具、声音嘶哑的家伙,每次见面地点都不同,根本看不清真容!”
沈听雨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向:“悬崖上绑架我和苏遥,是你的主意?”
拓跋朔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有愤恨,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是又怎样?顾夜阑那个伪君子,明明心里装着别人,却还要娶你,看着就让人恶心!我不过是想看看,在他心里,到底是你这个‘王妃’重要,还是他心心念念的牧遥重要!可惜……”他阴冷地瞥了沈听雨一眼,“你倒是有胆,自己跳下去了。”
果然是为了折磨顾夜阑。沈听雨心中冷笑,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窥私欲和报复心,便将她与苏遥置于生死边缘。
“谷底那个黑衣人,是你?”
“是我。”拓跋朔坦然承认,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没想到你身边那个小侍卫,命挺硬,伤成那样还能追下来。不过他也没讨到好,我那一刀,够他受的。”
提到陆战双的伤,沈听雨眼中寒光骤盛。她握紧了小刀,向前又逼近一步,刀尖几乎要触到拓跋朔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让拓跋朔身体一僵。
“最后一个问题,”沈听雨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杀我兄长的不是你们,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或者……你觉得,会是谁?”
拓跋朔喉结滚动,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沈听雨的刀尖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移,划过他的脖颈,最后停在他的锁骨处,微微用力。
“我的耐心有限。”她淡淡道,“或许,先割下你一只耳朵,派人送给苏遥?你说,她能认出这是你的耳朵吗?还是……更刺激一点,挖一只眼睛?”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话语内容却残忍得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提到苏遥,更是精准地戳中了拓跋朔的某种执念和恐惧。
“你……你敢!”拓跋朔声音发颤,额上渗出冷汗。
“我为什么不敢?”沈听雨歪了歪头,露出一抹天真又残忍的笑容,“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逃奴’,一个‘刺客’。死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而苏遥……她看到你的耳朵或眼睛,是会伤心欲绝,还是会……觉得解脱呢?”
“闭嘴!不许提她!”拓跋朔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穿心理防线的恐惧。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似乎极度在乎在苏遥心中的形象,哪怕是扭曲的形象。
沈听雨抓住了他这瞬间的崩溃。刀尖微微刺入皮肤,一丝鲜血渗出。
“说。”
拓跋朔剧烈喘息着,死死瞪着沈听雨,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破碎的话语:
“我……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但我的人混进去时,发现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批人!他们动作更快,更隐秘,目标……似乎很明确!沈深死后,他们立刻就撤了,几乎没留下痕迹!”
另一批人!目标明确!沈听雨心脏狂跳。
“他们有什么特征?武器?衣着?任何细节!”
“没看清!他们像影子一样!”拓跋朔摇头,眼中残留着惊悸,“但……但我隐约听到他们撤退时,有人用暗语低喝了一声,那发音……很古怪,不像是江湖黑话,倒有点像……军中某种密语!”
军中密语?!
沈听雨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宫宴守卫森严,能安排进如此专业的杀手,事后又能迅速抹去痕迹……江湖势力很难做到如此干净利落。如果有军中背景,甚至就是军中之人伪装……
结合之前陆战双查到的北境箭镞,戚贵妃暗示的“靖王”,还有太后那句含糊的“兄弟阋墙”……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你还知道什么?”她逼问,“关于那些人的来历,任何猜测!”
拓跋朔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似乎被自己透露的信息和沈听雨的压迫逼到了极限,他嘶声道:“我……我猜不到!但能在宫里安排这种事,还能用军中密语的……绝不是普通人!华浅,你惹上大麻烦了!你查下去,只会死得更快!”
沈听雨缓缓收回小刀,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瘫软下去、汗出如浆的拓跋朔。
大麻烦?她早就置身于麻烦的中心了。
不过,拓跋朔的供词,至少验证了她的部分猜测,也将矛头指向了更深处——那个可能隐藏在朝堂之上,甚至皇室之中的黑手。
她转身,不再看拓跋朔一眼,对守在门口的陆战双道:“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有机会传消息出去。他还有用。”
“是。”陆战双应道,目光扫过拓跋朔,带着冰冷的杀意。
沈听雨走出地窖,重新沐浴在秋日清冷的月光下。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
真相的拼图,又补上了一块。
兄长,你再等等。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