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最好的掩护，山道是天然的囚笼；当猎手亮出獠牙，昔日的皇子也不过是网中之鳖。*

碧荷和陆战双那边的进展，比沈听雨预想的还要快。

或许是沈听雨在戚贵妃面前有意无意透露的“线索”起了作用，或许是拓跋朔本身也急于完成某事（或与某人接头），又或者，是陆战双调动的侍卫排查得足够细致。三日后，确切的消息便传回了别院。

“小姐，发现了！”碧荷难掩激动，压低声音道，“城西五十里外的‘落霞山’一带，近日有陌生猎户出没，行迹可疑，口音略带北地腔调。陆侍卫带人暗中盯了两日，发现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警惕性很高，但今日午后，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进了山，车上下来的人虽做商人打扮，但身形气度……很像目标。”

沈听雨站在书房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落霞山……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也便于撤离。确实是拓跋朔会选择的落脚点。

“陆战双呢？”

“陆侍卫已带人将进出落霞山的主要道路暗中封锁，并亲自带了一队好手，潜伏在对方据点附近，只等小姐命令。”碧荷回道。

沈听雨转身，眼中寒光凛冽：“调集所有可用人手，立刻出发。我亲自去。”

“小姐！”碧荷惊呼，“太危险了！您还是留在府中等消息吧！”

“我必须去。”沈听雨语气不容置疑，“有些话，我要当面问他。有些债，我要亲眼看着他偿还。”

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腰间佩上了陆战双之前为她打造的、内藏机括的短剑。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分闺阁弱质。

暮色四合时，沈听雨带着碧荷和另外二十名精锐侍卫，悄然出城，快马加鞭赶往落霞山。

山道崎岖，林木渐密。抵达预定汇合地点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一弯冷月悬在天边，洒下清辉。陆战双从暗影中无声走出，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锐利如昔。

“小姐，目标就在前方半山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连同马车上下来的，一共四人。周围布有暗哨，已被属下清理。”陆战双低声汇报，语速很快，“他们似乎准备今夜子时前后转移。”

“我们有多少人？”沈听雨问。

“属下带了五十人埋伏在四周，加上小姐带来的人，共七十余。对方只有四人，但皆是好手，尤其是那个为首的‘商人’，气息绵长，步法诡异，应是拓跋朔本人无疑。”陆战双分析道，“强攻不难，但要活捉……需费些周折，且要防止其自戕或毁去重要物件。”

沈听雨抬眼望向半山腰那点隐约的火光，冷冷道：“不必强攻，让他们自己出来。你带人堵住所有下山路径，弓弩手准备，听我号令。”

她转头对碧荷道：“你带十人，绕到山神庙后方，制造动静，佯装搜山官兵，打草惊蛇。”

碧荷领命而去。

沈听雨和陆战双则带着剩余人手，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在距离山神庙百步之外的一处高坡密林中停下，居高临下，俯瞰着那座破败的庙宇。

月色凄清，山风凛冽。约莫一炷香后，山神庙后方传来隐约的呼喝声和火把晃动的光影，打破了山夜的寂静。

庙内火光骤然晃动。很快，庙门被猛地推开，四道身影如同猎豹般窜出，警惕地环顾四周，正是拓跋朔和他的三名随从。拓跋朔已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虽无面具，但眉目阴沉，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

“公子，后方有官兵！”一名随从急道。

“慌什么！”拓跋朔低喝，声音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感，“可能是例行巡山。走这边！”他果断选择了另一条看似更隐蔽的下山小路。

四人身形极快，迅速没入林中。

然而，刚奔出不到三十步，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照下，数十名手持刀剑弓弩、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卫，如同鬼魅般从树木和岩石后现身，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

为首之人，一身劲装，立于火把光芒中央，面容清冷，眼神如冰，正是沈听雨。陆战双持刀立在她身侧半步，目光死死锁住拓跋朔，如同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猛兽。

拓跋朔猛地停住脚步，瞳孔骤缩。他认出沈听雨的瞬间，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化为被戏耍的暴怒。

“华浅？！”他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是你？！你竟敢算计我！”

沈听雨缓缓上前一步，月光和火光交织在她脸上，映出她唇角一丝冰冷的弧度：“拓跋皇子，好久不见。或者说……山谷一别，别来无恙？”

拓跋朔脸色剧变，显然没想到沈听雨连谷底交手之事都知道。他眼神阴沉地扫过周围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心中迅速盘算。对方人数占绝对优势，且早有准备，硬拼绝无胜算。

“华浅，你想干什么？”他强自镇定，但声音里的紧绷泄露了他的紧张，“我乃北漠使臣，早已向大燕朝廷递交文书离京，你私自调兵围困我，是想挑起两国战端吗？！”

“使臣？”沈听雨嗤笑一声，眼神陡然转厉，“哪来的使臣？分明是藏匿京郊、行踪诡秘的逃奴！本夫人接到密报，有逃奴劫掠商队，藏匿山中，特来捉拿归案！”

她根本不给拓跋朔扯虎皮做大旗的机会，直接将他的身份踩进泥里。

“你！”拓跋朔气结，怒极反笑，“华浅，你要我的命吗？就凭你？”

“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沈听雨声音冷得掉渣，“我要的是活口。拿下！”

她不再废话，猛地挥手。

“咻咻咻——！”

弓弩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并非瞄准要害，而是精准地射向拓跋朔四人的四肢和退路！与此同时，陆战双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刀光直劈拓跋朔面门！其余侍卫也呐喊着合围而上！

“保护公子！”拓跋朔的随从也是悍勇之辈，立刻挥刀迎战。

刹那间，寂静的山林被激烈的厮杀声充斥。刀剑碰撞，火星四溅，惨叫闷哼不绝于耳。

拓跋朔武功确实极高，身形诡异，刀法狠辣刁钻，与陆战双战在一处，竟不落下风。但他三名随从在人数绝对劣势下，很快便相继受伤倒地，被侍卫制住。

陆战双与拓跋朔激斗正酣。陆战双腰伤未愈，动作间难免滞涩，而拓跋朔则状若疯虎，招招搏命，一时间竟难以拿下。

沈听雨冷眼旁观，见拓跋朔久战不下，眼中寒光一闪。她悄然从腰间抽出那柄特制短剑，手指抚过机括。

就在拓跋朔全力一刀逼退陆战双，试图向侧面山林突围的瞬间，沈听雨手腕一抖！

“咔哒”一声轻响，短剑剑尖竟激射出一根细如牛毛、淬了麻药的银针！银针在火光中几乎微不可见，精准地没入拓跋朔大腿外侧！

拓跋朔身形猛地一滞，左腿瞬间传来麻痹感，动作顿时慢了一拍。

“就是现在！”沈听雨厉喝。

陆战双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刀光如匹练般横扫，狠狠拍在拓跋朔手腕上！

“当啷！”拓跋朔手中长刀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还想反抗，四周数把钢刀已同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

胜负已分。

两名侍卫上前，用浸过油的牛筋绳将拓跋朔双手反剪，捆得结实实。

拓跋朔挣扎不得，目眦欲裂地瞪着缓缓走来的沈听雨，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屈辱。他堂堂北漠大皇子，竟在异国他乡，被一个女人带着一群侍卫，像抓贼一样生擒活捉！

沈听雨走到他面前，停下。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完全将他压制。她伸出手，用短剑的剑鞘，轻轻挑开了拓跋朔因打斗而散落额前的乱发，露出了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却依旧难掩英挺的面容。

月光下，四目相对。

沈听雨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好久不见，大皇子。”

“山谷里，你砍陆战双那一刀，可还顺手？”

“现在，该轮到我了。”

拓跋朔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听雨近在咫尺的、冰冷无情的眼睛，心底第一次，漫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

这个女人，和他记忆里那个痴恋晋王、骄纵愚蠢的华浅，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