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菊花再盛,也掩不住话语间的刀光剑影;帝王的深情再重,也化不开前路上凝结的寒霜。*
御花园中,秋菊正盛,金黄、雪白、姹紫嫣红,团团簇簇,开得热烈而雍容。但穿行其间的两人,心思显然都不在赏花上。
戚贵妃挽着沈听雨,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而行,语调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姐妹闲谈。
“妹妹如今是‘清晏夫人’了,名动京城,连陛下都多次提及,赞你才情心性,非寻常女子可比。”戚贵妃侧头看她,笑容明媚,“本宫真是羡慕妹妹,能有这般际遇。”
沈听雨神色平淡:“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不过是侥幸活命,得陛下怜悯罢了。”
“妹妹过谦了。”戚贵妃轻笑,“不过,妹妹如今虽是自由身,但毕竟身在京城,又是女户,难免会遇到些不便。若是遇到难处,不妨跟姐姐说。姐姐虽身处深宫,但在宫外,也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妹妹一二。”
又来了。沈听雨心道,这次似乎比上次更加直白地抛出“帮助”的橄榄枝。
她停下脚步,看向一丛开得正好的墨菊,状似无意地开口:“说到难处,眼下倒真有一桩,让臣女寝食难安。”
“哦?”戚贵妃眼睛微亮,“妹妹不妨说来听听。”
沈听雨转头,直视着戚贵妃,目光清冷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与困惑:“臣女兄长惨死宫宴,凶手至今逍遥法外。陛下虽下令严查,但线索寥寥。臣女……实在不甘心。私下里,也托人打听了一些消息。”
她注意到,当她说“私下打听”时,戚贵妃捻着帕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听说,那晚的刺客,可能不止一拨。除了那些江湖亡命徒,似乎……还有来自北边的人?”沈听雨语气放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试探,“臣女实在想不通,北边的人,为何要大费周章,在宫宴上动手?目标究竟是陛下,还是……别的什么人?”
戚贵妃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那么一瞬,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惊疑和审视。她伸手抚了抚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笑道:“妹妹从何处听来的这些?北边……可是指北漠?此事牵连甚广,妹妹还是莫要深究为好,以免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沈听雨微微蹙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倔强,“可那是臣女的亲兄长!若不能查明真相,为他报仇,臣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凄然:“不瞒娘娘,臣女……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似乎指向某个本该离京的人。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也不知该向谁禀报,更怕……打草惊蛇,反遭灭口。”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透露了自己在查案且有进展(指向拓跋朔),又表现出孤立无援和恐惧,像极了走投无路之人下意识的倾诉。
戚贵妃目光闪烁,似乎在飞快地权衡。她再次拉住沈听雨的手,这次力道重了些,语气也变得格外郑重:“妹妹,听姐姐一句劝。有些事,水太深。你一个女子,势单力薄,如何与那些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抗衡?报仇固然重要,但活着更重要。若你真有什么线索,或许……姐姐可以帮你暗中递个话,或者,为你引见一些……能帮到你的人。”
她在暗示,她背后有力量,可以成为沈听雨的靠山,甚至帮她“处理”仇人。
沈听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和一丝动摇:“这……臣女何德何能,让娘娘如此费心……”
“你我投缘,何必见外。”戚贵妃趁热打铁,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报:
“皇上驾到——”
沈听雨心头一凛,和戚贵妃一起连忙转身行礼。
陆溪午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大步走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目光在触及沈听雨时,瞬间亮了起来,那份灼热和专注,几乎不加掩饰。他甚至没怎么留意旁边的戚贵妃。
“平身。”他虚扶一下,目光始终锁在沈听雨身上,“浅浅,你今日入宫,怎不去御书房见朕?”
这亲昵的称呼和略带埋怨的语气,让旁边的戚贵妃脸色微变,随即又迅速堆起笑容,识趣地退开两步。
沈听雨低头:“臣女是来向太后娘娘谢恩的,不敢打扰陛下处理政务。”
“政务再忙,见你的时间总是有的。”陆溪午上前一步,距离拉近,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笼罩过来,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戚贵妃,语气淡了些:“贵妃也在。”
戚贵妃连忙笑道:“臣妾正巧遇见清晏夫人,便邀她一同赏菊。不想陛下也来了,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与夫人说话了。”她行了礼,带着宫女迅速退走,临走前,深深看了沈听雨一眼,眼神复杂。
待戚贵妃走远,这处偏僻的菊圃便只剩下陆溪午、沈听雨和远远候着的几名内侍。
“浅浅,”陆溪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深情和……一丝压抑的急切,“这些日子,朕很想你。你兄长的事,朕一直在查,只是对方手脚干净,还需时日。你放心,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听雨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疏离而恭敬:“陛下隆恩,臣女感激不尽。但兄长之事,臣女不敢劳烦陛下过多挂心。陛下身系天下,当以国事为重。”
“国事重要,你……也重要。”陆溪午再次逼近,眼中带着执拗的光,“浅浅,别再躲着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担心什么。那些都不重要。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你只需……留在我身边。”
他的话语近乎直白,帝王的深情与强势交织在一起,如同天罗地网,向沈听雨笼罩而来。
沈听雨心头发沉。太后的警告言犹在耳,陆溪午此刻的深情表白,无异于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她不能,也绝不能被这份“隆恩”困住。
“陛下,”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如秋夜寒星,直视着陆溪午,“问题并非您情我愿即可。”
陆溪午怔住。
“您是君,我是臣。您是天子,我是和离之身,罪臣之女,更是身负血仇、前路未卜之人。”沈听雨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破他炽热的情网,“我们之间,隔着君臣纲常,隔着血海深仇,隔着这朱红宫墙和天下人的口舌。陛下的心意,臣女承受不起,也不敢承受。”
她再次后退,躬身行礼:“请陛下,以江山为重,以皇室清誉为重。臣女……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陆溪午瞬间僵住、继而变得晦暗难明的脸色,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步伐看似镇定,实则带着一丝仓皇。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在她的背上,灼热,执着,甚至带着一丝被拒绝后的……阴郁。
陆溪午站在原地,望着她迅速远去的、决绝的背影,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握紧,指节泛白。良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浅浅,这世上,没有我陆溪午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江山我要,你……我也要。我会等你,等到你……回头。”
沈听雨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宫门,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才稍稍平复了剧烈的心跳。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后的警告,戚贵妃的试探,皇帝不容拒绝的深情……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这京城,果然不能再待下去了。
必须加快速度。抓住拓跋朔,问出真相,为兄报仇。然后,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撩开车帘,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荆棘,多少算计,她手中的刀,已淬好寒霜,只待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