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暖阁里,每一句关怀都是淬毒的针;朱红宫墙下,每一次抉择都是割舍的刀。*
沈听雨递牌子入宫“谢恩”。
皇帝陆溪午破例赐封,于情于理,她这个“清晏夫人”都该入宫叩谢天恩。尽管她心中百般不愿再踏入那座吃人的宫殿,但这一步,不得不走。
慈宁宫似乎永远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陈年的、属于权力的沉闷气息。太后今日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常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暖炕上,手里撵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沈听雨进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清晏来了,快起来,坐到哀家身边来。”太后招手,语气亲昵得仿佛沈听雨是她嫡亲的孙女。
沈听雨依言起身,在炕沿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瘦了。”太后打量着她,叹了口气,“也憔悴了。沈家的事,哀家听说了,节哀顺变。你兄长……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谢太后娘娘关怀。”沈听雨垂眸,“兄长福薄,臣女……也只能向前看。”
“你能这么想,很好。”太后点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这京城是非之地,伤心事太多。你父亲……也上了乞骸骨的折子吧?哀家瞧了,言辞恳切,是真伤了心了。回乡养老,也好,清净。”
沈听雨心中了然。太后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提醒。沈相辞官,意味着沈家在朝堂的势力彻底退出。她这个“清晏夫人”,便成了无根浮萍。
“是。父亲年事已高,经此打击,心力交瘁,回乡静养是唯一所愿。”沈听雨顺着她的话道,“臣女……待兄长之事尘埃落定,或许也会离京,寻一处清净地,了此残生。”
她说得平淡,却清晰地传递出“不会久留京城,更不会涉足朝堂”的信号。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随即又被更深层的忧虑覆盖。她放下佛珠,拉过沈听雨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暖干燥,却让沈听雨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清晏啊,”太后语气更加柔和,却字字千斤,“哀家是真心疼你。你这孩子,通透,坚韧,比许多男儿都强。皇上……也很看重你。”
来了。沈听雨心道。
“皇上近日为了国事,也为了你兄长遇刺的案子,劳心劳力,人都清减了不少。”太后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哀家看着他长大,最是了解他。他性子执拗,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年,后宫虽有不少嫔妃,可哀家知道,他没对谁真正上过心。直到……遇见了你。”
沈听雨指尖微凉,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言重了。臣女何德何能,蒙陛下错爱。只是臣女乃和离之身,又逢家变,心如死灰,实在不敢,也不能……”
“哀家明白你的顾虑。”太后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力道重了些,“所以哀家才更担心。皇上他对你……是动了真情了。帝王动情,是福,也是祸。福在能得一心人,祸在……容易失了分寸,乱了纲常。”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推心置腹,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是聪慧孩子,当知‘兄弟阋墙’乃皇家大忌。如今皇上与晋王本就因边境之事有些嫌隙,若再因一个女子……生出更多风波,损害的,是国本,是皇家的体面。这体面,重若山岳,谁也担不起崩塌的后果。”
沈听雨听懂了。太后是在警告她,皇帝对她的情意已经明显到可能引发兄弟(皇帝与晋王)矛盾,甚至影响朝局的地步。皇家绝不允许出现“二男争一女”的丑闻,尤其当这“一女”还是身份敏感的和离妇人。
她缓缓抽回手,起身,后退两步,郑重地跪了下来,以额触地。
“太后娘娘教诲,臣女谨记于心。”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臣女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也绝不敢成为皇家之耻。待京中事了,臣女便会离开,永不回京。此生此世,只愿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再不会出现在陛下与晋王殿下面前。请太后娘娘……放心。”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给出了最明确的承诺——永久消失。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太后看着伏地不起的沈听雨,眼中神色复杂。有满意,有惋惜,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愧疚。她起身,亲自扶起沈听雨。
“好孩子,快起来。”她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慈和,“哀家不是逼你,只是……身在其位,有些事,不得不虑。你能体谅哀家,哀家心里……也不好受。”
她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套在沈听雨手腕上:“这个你拿着,算哀家一点心意。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镯,递话进宫。”
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抚和……封口费。
沈听雨没有推辞,再次谢恩:“谢太后娘娘赏赐。”
从慈宁宫出来,秋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沈听雨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浑身发冷,如同刚从冰窖里捞出。太后那些看似温情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也彻底斩断了她与这座皇宫、与那位帝王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可能。
也好。本就无意,何必纠缠。这京城的天太高,也太冷,不是她能栖息的地方。
她摸了摸腕上冰凉的翡翠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正要往宫外走,却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清晏夫人留步!”
沈听雨回头,只见戚贵妃带着两名宫女,正笑吟吟地快步走来,身上的妃红色宫装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贵妃娘娘。”沈听雨行礼。
“真是巧了,本宫正想去给太后请安,竟在这儿遇上妹妹。”戚贵妃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目光在她腕间的翡翠镯子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妹妹这是刚从太后那儿出来?太后她老人家最是仁慈,看来对妹妹很是喜爱呢。”
沈听雨不着痕迹地抽回胳膊,淡淡道:“太后娘娘垂怜,是臣女的福分。”
“妹妹何必如此见外。”戚贵妃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疏离,依旧热情,“上次一别,本宫心里总惦记着妹妹。正好今日御花园的菊花开了,甚是好看,妹妹若无急事,陪本宫去逛逛可好?我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沈听雨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戚贵妃三番两次示好,今日又“巧遇”,必有所图。或许,能从她这里探听到些什么?至少,可以观察她的反应。
“贵妃娘娘盛情,臣女却之不恭。”她微微颔首。
戚贵妃眼中笑意更盛,亲昵地拉着她往御花园方向走去。只是转身的刹那,沈听雨似乎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快的算计光芒。
宫道深深,朱墙巍巍。沈听雨跟在戚贵妃身侧,心中警铃微作。
太后的警告犹在耳边,戚贵妃的邀约接踵而至。这后宫,果然一步一坑。
而她,已无路可退,只能向前,在刀尖上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