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悔悟,换不回逝去的生命;决绝的誓言,是通往复仇的血路。*
沈听雨再次踏进沈府时,心境已与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是切割,是冰冷谈判;这一次,却是带着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悲痛,和一份即将破土而出的决绝。
沈府比之前更加萧条。下人少了大半,庭院落叶堆积也无人打扫,处处透着大厦将倾的暮气。沈明堂独自坐在空旷昏暗的正厅里,没有点灯,佝偻着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曾经锐利精明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的泪水和无边无际的灰败。他看着走进来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浅……浅浅,你来了。”
这一声“浅浅”,让沈听雨鼻尖一酸。原主记忆中,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心中那点因他过往所作所为而产生的怨怼,此刻也被浓浓的悲凉取代。
“父亲。”她开口,声音平静,“兄长……的后事,都办妥了吗?”
提到沈深,沈明堂浑浊的眼中立刻涌出大颗的泪水。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深儿……我的深儿啊……”他泣不成声,“他以前……虽然不成器,可每次我下朝回来,他总会记得让人给我温着一碗汤……天冷了,也会笨手笨脚地给我缝个护膝……我、我总骂他没用,嫌他给我丢脸……可他从没怨过我啊……”
沈听雨听着,眼前仿佛也浮现出沈深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和讨好笑容的脸。他或许骄纵,或许愚蠢,但对这个父亲,对原主这个妹妹,却有着最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亲情。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也压制着胸腔里翻腾的悲恸和恨意。
“他是因为我死的。”沈听雨一字一句道,“宫宴上,他为我挡了箭。”
沈明堂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里面有痛,有悔,也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杀你?为什么……要杀深儿?我们沈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因为我们站错了队,因为父亲您的手……伸得太长,也沾了不该沾的东西。”沈听雨的声音冰冷如铁,“有人要灭口,有人要搅局,兄长……成了牺牲品。”
沈明堂浑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里,喃喃道:“报应……都是报应……是我害了深儿,是我害了这个家……”
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绝望的模样,沈听雨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父亲,”她上前一步,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过去的事,无法挽回。兄长也不能白死。我今日来,是想问您,沈家……还有多少可用之人?您手中,还有什么力量?”
沈明堂茫然地看着她:“你……你想做什么?”
“报仇。”沈听雨吐出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为兄长报仇,也为沈家……讨一个公道。”
沈明堂愣住,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儿。她眼中的光芒,不是冲动,不是悲伤过度,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燃烧的火焰。
“报仇……谈何容易……”沈明堂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对方能在宫宴动手,势力深不可测……为父如今自身难保,陛下虽未立刻问罪,但罢官抄家怕是迟早的事……我还有什么力量给你?”
“您有。”沈听雨打断他,“沈家百年经营,即便树倒,猢狲也未尽散。府中侍卫,庄子上的人手,还有……您早年暗中安排的一些眼线、退下来的老兵。这些人,或许不够对抗真正的幕后黑手,但帮我做一些事,足够了。”
沈明堂怔怔地看着她,良久,长叹一声,像是彻底认命,也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颤巍巍地起身,走到里间,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枚黑铁令牌和一本薄薄的名册。
他将令牌和名册郑重地放到沈听雨手中。
令牌入手沉重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名册上则记录着一些人名、住址和联络方式。
“这是调动府内所有剩余侍卫、以及京城周边三处庄子上三百护院的令牌。”沈明堂声音沙哑,“名册上的人,是这些年或受过沈家恩惠,或与为父有些私交,尚可一用之人。他们或许不会为你拼命,但传递消息、盯梢探查,应该无碍。”
他紧紧握住沈听雨的手,老泪纵横:“浅儿,为父无能,护不住你兄长,也护不住这个家。如今,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是……千万要小心。为父……不能再失去你了。”
沈听雨感受着父亲手上粗糙的皮肤和轻微的颤抖,心中最后一点隔阂也烟消云散。无论他曾经有多少过错,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儿子、担心女儿的父亲。
她缓缓跪下,双手捧着令牌和名册,仰头看着沈明堂,眼神清澈而决绝:
“父亲,兄长的仇,我来报。若报不了,我沈听雨,无颜再去见兄长,也无颜再姓这个‘沈’字。”
“您……保重身体。等此事了结,您便带着兄长的牌位,回老家去吧。京城……是非之地,不必再留恋。”
沈明堂泪流满面,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沈听雨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已将所有的软弱和悲伤,都化作了前进的力量。
回到别院,沈听雨立刻召来了碧荷和陆战双(他坚持要来)。陆战双的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腰腹的伤处重新包扎得严实,站在那里,依旧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沈听雨将沈相给的令牌和名册放在桌上。
“碧荷,你按照名册,以我的名义,联络上面可靠之人,让他们暗中留意京城内外,有无北漠口音或形迹可疑之人聚集,特别是关注晋王府……苏遥那边的动静。”她顿了顿,“但重点不是苏遥,而是可能出现在她附近、或者试图与她接触的陌生人。”
碧荷虽不明所以,但郑重应下:“是,小姐。”
沈听雨看向陆战双:“你的伤……”
“已无大碍,可执行任务。”陆战双立刻道,语气坚决。
沈听雨知道劝不住他,也不再勉强。她指着令牌:“我会调拨一百名精锐侍卫,由你全权指挥。你带他们,根据碧荷那边传来的线索,进行排查和盯梢。目标,北漠大皇子,拓跋朔。我要知道他的确切藏身之处,以及他身边有多少人。”
她眼神冰冷:“记住,一旦发现,不必打草惊蛇,立刻回报。我要的,是活捉。”
“活捉?”陆战双微怔。
“对,活捉。”沈听雨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有些话,我要亲自问他。有些债,也要当面算清。”
陆战双看着她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冰冷杀意,心头发紧,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样的小姐,强大,决绝,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沈听雨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黑铁令牌。
力量已经到手,网已经撒下。
拓跋朔,无论你藏在哪个角落,无论你背后还有谁……
准备好,迎接我的复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