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真心,藏在血痂之下;有些波澜,起于床榻之间。
沈听雨回到暂居的京郊别院已有三日。肩伤渐愈,但心头那块名为“沈深”的伤疤,却随着每一口呼吸都在渗血。她将自己关在书房,对着满墙凌乱的线索和那枚北境箭镞,沉默得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直到碧荷红着眼眶,端着几乎未动的晚膳进来,欲言又止。
“小姐,您……去看看陆战双吧。”碧荷声音带着哭腔,“他、他烧得厉害,伤口……好像化脓了。”
沈听雨握着箭镞的手猛地一顿。陆战双?他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想起回京途中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偶尔微蹙的眉头,但每当她问起,他总是摇头说“小伤无碍”。她当时心力交瘁,竟真的信了。
“带路。”她放下箭镞,声音有些发干。
陆战双的住处安排在别院最僻静的西厢,与侍卫们同住,但他独自一间。推开门,浓重的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而已。
陆战双躺在硬板床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上布满冷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沈听雨走近,才看到薄被下,他腰腹处缠着的纱布,已然被暗红色的血渍渗透了一大片,边缘还有些可疑的黄浊。
她的心狠狠一揪。
“怎么回事?”她转头问跟在后面、同样眼眶通红的小丫鬟翠竹。翠竹是别院里拨来照顾陆战双起居的。
翠竹“噗通”跪下,抽噎道:“夫人,陆侍卫他……他是坠崖时受的伤!听、听那日一起搜寻的护卫大哥说,陆侍卫为了尽快下到谷底找您,走了一条极险的采药小道,被突出的山石划开了腰腹,当时血流如注,他自己胡乱捆扎了,找到您后一直强撑着,回来才倒下……大夫来看过,说伤口太深,又沾了谷底的脏水,已经发炎溃脓了。可他……他不让奴婢告诉您,换药时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也不吭一声……”
坠崖时?为了找她?
沈听雨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呼啸的山风,冰冷的云雾。她无法想象,陆战双是如何带着这样重的伤,背着她走出山谷,一路护送她回京。他沉默地做着一切,将所有的痛苦和虚弱都隐藏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孔之下。
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一直以为陆战双只是身手好些,运气好些,却从未想过,这份“平安归来”的背后,是他近乎自毁的付出。
她坐到床边,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却在触碰到他滚烫皮肤的前一刻,被他无意识伸出的手猛地抓住!
他的手心同样滚烫,力道大得惊人,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小……小姐……快走……”他在昏迷中呓语,声音破碎,充满了焦急和恐惧,“有……危险……”
沈听雨僵住,任由他抓着。手腕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和那绝望的呓语,像一把钝刀子,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缓慢地割了一下。
她试图抽手,陆战双却抓得更紧,甚至将她的手拉向自己胸前,仿佛这样就能将“危险”挡在外面。沈听雨被迫俯身,距离一下子拉近,能清晰看到他浓密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药味、血腥味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汗水的男性气息。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有些逾越。
“陆战双,松手。”她低声命令。
陆战双毫无反应,依旧紧紧抓着,眉头皱得更深,似乎在梦魇中挣扎。
碧荷和翠竹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沈听雨无奈,只得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陆战双,醒醒!”
拍打的触感似乎惊动了他。陆战双猛地睁开眼,眼中先是瞬间的锐利和杀机(那是属于“鬼影”暗卫的本能),但在看清眼前人是沈听雨的刹那,杀机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和……慌乱。
他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抓着小姐的手腕,而小姐几乎半伏在自己身上,气息可闻。
“小、小姐!”他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腰腹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动作也僵住了。
这一松一动的结果就是,沈听雨原本被他拉着前倾的身体,因他骤然松手和起身的动作,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啊!”沈听雨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撑向床板,却按在了陆战双身体两侧。而陆战双在剧痛和慌乱中,也没能稳住身形,反而向后仰倒。
电光火石之间,沈听雨撑住身体,陆战双仰躺下去,两人形成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沈听雨双手撑在陆战双头侧,上半身悬空在他上方,而陆战双则仰面躺着,因为疼痛和震惊,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沈听雨能看清陆战双眼中清晰的自己,以及他眼中翻涌的惊惶、愧疚,还有一丝被疼痛和发烧掩盖不住的、深藏眼底的灼热。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高热病人特有的滚烫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旁边的碧荷和翠竹早已吓得背过身去。
沈听雨脸颊倏地发热,猛地直起身,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她拢了拢方才有些散乱的衣襟,试图维持镇定,但耳根却控制不住地泛红。
陆战双在最初的僵硬后,终于反应过来。巨大的惶恐淹没了他。他竟在昏迷中冒犯了小姐!还、还形成了如此不堪的姿势!
他顾不得腰腹撕裂般的剧痛,强忍着翻滚下床,赤裸着上身(方才碧荷她们为了散热,褪去了他上身衣物),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以头触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属下该死!冒犯小姐!请小姐责罚!”
他跪伏在地,宽阔的肩背上,除了新包扎的腰伤,还有许多纵横交错的旧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而此刻,这些伤痕因为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颤抖,更添了几分脆弱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沈听雨看着他跪伏在地、伤痕累累的背脊,心中那点尴尬和羞恼,瞬间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愧疚,是心疼,还有一丝莫名的酸涩。
“起来。”她别开眼,声音有些发紧,“你伤重,不必如此。”
“属下有罪,不敢起。”陆战双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固执。
沈听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陆战双的性子,刻入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和对她的绝对忠诚,让他无法容忍任何“冒犯”,哪怕是无意识的。
“我命令你起来,回床上躺着。”她的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你的伤,是因我而起。若你再因此加重伤势,便是更大的罪过。”
陆战双身体一颤,终于缓缓直起身,却依旧跪着,不敢看她,脸色因失血和发烧更加苍白,嘴唇紧抿。
沈听雨对碧荷道:“去请大夫再来一趟,重新清洗上药。”又看向翠竹,“去打盆温水来。”
她走到床边,拿起陆战双散落在一旁的外袍,扔到他身上:“披上。”
陆战双默默接过,胡乱披在肩上,遮住了赤裸的上身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但腰腹渗血的纱布依旧刺眼。
大夫很快赶来,重新处理伤口。当沾染脓血的旧纱布被揭开,露出那道从右侧腰肋斜划至腹侧的狰狞伤口时,沈听雨倒吸一口凉气。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溃烂,深可见骨。她简直无法想象,陆战双是如何带着这样的伤,背着她跋涉,又与敌人周旋。
清洗、剜去腐肉、上药、包扎……整个过程,陆战双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只有偶尔控制不住的、从齿缝间溢出的急促喘息,暴露了他承受的巨大痛苦。
沈听雨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每一次大夫的动作引起陆战双身体的微颤,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一分。
处理完毕,陆战双几乎虚脱,靠在床头,气息微弱。
沈听雨挥退大夫和丫鬟,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她走到床边,看着陆战双紧闭的双眼和苍白汗湿的脸,沉默良久,才开口道:
“陆战双。”
陆战双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在她脸上。
“伤好之前,不必值守,不必听差。”她一字一句道,“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养伤。这是命令。”
陆战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她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终化为低哑的一声:“……是。”
沈听雨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声道:“你的命,很重要。别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完,她推门而出,留下屋内怔然的陆战双,和他眼中缓缓积聚的、复杂难言的光。
门外,翠竹还候着,见沈听雨出来,连忙又跪下,带着哭音道:“夫人,您别怪陆侍卫,他……他心里只有您的安危。昏睡时,一直念叨着‘保护小姐’……”
沈听雨扶起她,叹了口气:“我知道。好好照顾他。”
她走回自己的院落,夜风微凉,吹不散心头的烦乱。陆战双重伤的真相,床畔那尴尬又惊心动魄的贴近,他跪地请罪时伤痕累累的背脊,还有丫鬟那句“他心里只有您的安危”……种种画面交织,在她脑中翻腾。
她一直将他视为可靠的工具,忠诚的护卫,甚至……因他神秘的身份而心存戒备。却从未真正看见,这沉默身影之下,藏着怎样惨烈的付出和滚烫的真心。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便再也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