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京城东郊，原本一片荒僻的坡地，如今已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白墙灰瓦的院落连成一片，朗朗读书声与淡淡的药香交织，飘散在春风里。
这里，便是名动京华的“清晏女子书院”与“清晏慈善医馆”所在。
书院占地颇广，分设“文理”、“商算”、“医道”、“律政”四科。文理科教授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并非为了科举（女子不能参加），而是为了明理增慧；商算科教授账目管理、商业经营、算术统筹；医道科教授基础医术、药材辨识、护理常识；律政科则浅析朝廷律法、诉讼流程、契约文书等实用知识。虽每科只设初级课程，且入学女子年龄、出身限制不大（需通过基本识字考核和品行查验），却已吸引了大批不同阶层的女子前来求学。有商户女，有小官吏之女，甚至有少数开明世家送来的庶女或旁支。
医馆则与书院医道科相辅相成，由沈鱼高薪聘请的几位坐堂大夫（包括一位因医术高超却因是女子而备受排挤的游方女医）主持，带教学员，为附近百姓乃至京城贫苦人家提供平价优质的诊疗。遇到特别困难的病患，甚至会减免药费。
这两处地方的建立和运转，耗费了沈鱼巨大的心血和财力。若非清晏商行日益壮大的盈利支撑，以及某种来自最高处的默许与便利，绝难办成。即便如此，非议与阻力也从未停止。但沈鱼一步一个脚印，用实实在在的成效——书院学员中有人帮家族理清烂账、有人开店盈利、有人以所学医术救治亲人；医馆救治了大量贫病——逐渐赢得了越来越多的理解、敬佩，甚至暗中效仿。
沈鱼本人，多数时间居住在书院后一处清幽的院子里。她亲自担任书院山长，时常授课，与学员们交流。她的衣着越发简洁利落，常是素色衣裙，长发轻绾，眉宇间是历经世事后的从容豁达，眼眸明亮如昔，更添智慧与沉静。
今日，书院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书院侧门，车上下来一位身着普通文士衣衫、气质却难掩雍容的年轻男子，正是微服而来的皇帝陆溪午。他只带了两名扮作随从的贴身侍卫。
沈鱼得到通报，迎了出来。见到他，微微一笑，执的是平辈相见之礼：“陆先生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陆溪午也笑了，目光扫过她比在宫中时更显红润健康的脸颊，眼中尽是温和笑意：“听闻清晏书院春日景致颇佳，特来叨扰沈山长，讨杯茶喝，顺便……听听课。”
两人之间，经过宫宴生死与那番坦诚对话后，形成了一种独特而稳固的关系。是知己，是挚友，是彼此尊重和欣赏的伙伴。陆溪午恪守承诺，从未以皇权逼迫或干涉她的生活，只是在她需要时，给予恰到好处的支持与庇护。而沈鱼，也坦然接受这份情谊，时常与他书信往来，讨论时政民生，甚至为他的某些决策提供新颖的建议（多以“清晏居士”或民间视角）。她会在他忙碌之余，邀他来书院小坐，品茶论道，或只是看看书院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们之间，有情，却超越了男女情爱，升华成一种更为深厚宽广的羁绊。朝野上下，皆知皇帝有一位极其看重、却关系清白的“红颜知己”，乃是清晏夫人。初时非议不断，但时间久了，见二人光风霁月，皇帝后宫也并未因此生乱（陆溪午自那之后，再未立后，后宫形同虚设，但他勤政爱民，朝臣渐渐也无话可说），反而因清晏夫人的种种善举和皇帝对此的鼓励态度，使得民间对女子才学的看法，悄然发生着些许改变。
沈鱼引着陆溪午参观书院。正是上课时分，商算科的课堂上，女学员们拨弄着算盘，认真听讲；医道科的药圃里，姑娘们跟着先生辨识草药；文理科的窗内，传来稚嫩却认真的诵读声……
陆溪午看得仔细，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你做的，比朕想象的还要好。”他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教化之功，润物无声。”
沈鱼笑道：“只是开个头罢了。前路还长。”
两人走到书院后山的凉亭坐下。沈鱼亲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桃李的花香和学子隐约的笑语。
“听说，苏遥在户部任‘女史’，做得不错，上月还协助厘清了一桩陈年税赋旧案？”沈鱼将茶盏推到陆溪午面前。
陆溪午颔首：“是。她很有韧劲，也细心。是个可用之才。”他顿了顿，“晋王……顾夜阑，上月自请长驻北境，督建新的边防城池去了。奏折里说，边关月明，风沙砺人，方知天地广阔。”
沈鱼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轻轻“嗯”了一声。顾夜阑的选择，她并不意外。远离京城是非地，去更广阔的天地找寻自己的价值，对他而言，或许是条出路。她早已放下前尘，听到他的消息，心中只剩一片平淡的唏嘘。
“他……托朕转交一封信给你。”陆溪午从袖中取出一个未曾封口的素信封，放在石桌上，“朕未看。”
沈鱼看着那信封，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去拿。她拿起旁边煮茶的小泥炉里一根燃着的松枝，轻轻点燃了信封一角。
火苗跳跃，迅速吞噬了信纸，化作一小撮灰烬，随风飘散。
“都过去了。”沈鱼看着消散的轻烟，淡淡道。
陆溪午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因顾夜阑而起的、极细微的芥蒂，也烟消云散。他举杯：“以茶代酒，敬自由，敬新生。”
沈鱼举杯与他相碰：“敬知己，敬明天。”
茶香袅袅，春风和煦。凉亭之外，书院里生机勃勃，医馆前秩序井然。更远的京城，清晏商行的旗帜在众多商铺中依旧醒目。天下虽大，自有女子一寸立身之地，且这立身之地，正被她一点点拓宽。
她未嫁帝王，却得帝王一生尊重与支持，成为千古难觅的知己。她未困后宅，却凭己身才智与努力，开创了一番惠泽女子、福及百姓的事业，活成了传奇。
沈鱼望着远处青山如黛，天际流云舒卷，心中一片澄明宁静。
这一世，她终于挣脱了既定的命运轨迹，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宽阔而自由的道路。不负穿越一场，不负本心一念。
（正文完）
番外·陆戎：影卫的星辰
很多年后，陆戎仍然会清晰地记得，那个醉酒后带着月露浓香气的夜晚，夫人踮起脚，在他脸颊旧疤上留下的那个轻轻的、带着湿意的咬痕。
不疼，甚至有些痒。却像一道烙印，刻进了他的骨髓，他的灵魂。
那时他还不叫陆戎，只有个代号，是沈鱼买下他后，赐予他姓名，告诉他：“陆是陆地，戎是兵戈。愿你脚踏实地，亦有护身之刃。从此，你便是陆戎。”
他从尸山血海的罪奴营逃出，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对人世早已麻木，只剩下野兽般的警惕和求存本能。是夫人，将他捡了回来，洗净污垢，给他饱饭，教他识字，授他权柄，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从未奢望过的——尊重与信任。
她看他时，眼神清澈平静，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审视和期许。她说：“陆戎，你是我的人。”不是奴隶，不是工具，是“我的人”。简单三个字，却让他死寂的心，重新感受到了温度和跳动。
他学得很快，武功精进，办事利落，沉默地处理掉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明枪暗箭。他看着她从困于王府的囚鸟，一步步蜕变成翱翔九天的凤。看着她冷静智斗，看着她商海沉浮，看着她为那些弱小者撑起一片天。她的光芒越来越盛，吸引着越来越多人的目光，包括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
而他，始终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像她最忠诚的影子，最锋利的刃。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无论是身份，还是她眼中那片广阔的世界。他从未奢望过什么，只要能守着她，护着她，便已是他余生全部的意义。
那个咬痕，是他晦暗生命中，唯一一抹带着痛楚的甜蜜印记。他拒绝了夫人后来找来祛疤良药的好意，只说：“留着吧，是个教训，提醒属下永远警醒。”其实，他只是想留住那份独一无二的、属于他和她之间的隐秘联系。每当指尖拂过那微微凹凸的皮肤，便会想起她醉眼朦胧中孩子气的霸道宣言：“盖上章了……就是我的了……”
是的，他是她的。从身到心，从生到死，皆属于沈鱼一人。
夫人似乎察觉到了他深藏的情愫。那是在她拒绝皇帝入宫之请后不久的一个黄昏，她在书房处理完事务，忽然叫住准备无声退下的他。
“陆戎。”
“属下在。”
沈鱼放下笔，走到他面前，仔细看着他已经褪去青涩、变得棱角分明却依旧沉默的脸，目光落在他左颊那道淡疤上，停留了片刻。
陆戎心跳如擂鼓，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
“陆戎，”沈鱼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敲在他心上，“你于我，是家人，是手足，是最可信赖的依靠。这份情谊，此生不变。”
她看出来了。她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给了他明确的答案，也给了他永恒的定位。
陆戎喉结滚动，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与释然，抬起头，迎上她清澈坦诚的目光，缓缓地，极郑重地，单膝跪地。
“是。陆戎明白。”他声音低沉坚定，“属下愿一生为夫人之刃，为夫人之盾。守护夫人，便是陆戎此生至幸，别无他求。”
家人，手足，依靠。足够了。能以此种身份，陪伴她一生，守护她平安喜乐，看他实现所有抱负，看他光芒照耀更多人，于他而言，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后来，清晏商行成了帝国巨擘，清晏书院桃李芬芳，清晏医馆惠泽万民。夫人始终未嫁，皇帝也未曾再立后，二人保持着那份令人称羡又费解的知己之情。陆戎一直掌管着商行最核心的护卫与情报力量，也暗中为皇帝处理一些不便明面出手的事情，成为连接夫人与皇帝之间一道特殊的桥梁。
他终身未娶。不是无人示好，只是他心中早已装满了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夫人曾为他张罗，被他以“习惯独身，心在江湖（其实是心在她身侧）”为由婉拒。夫人叹息，却也不再勉强，只是待他愈发亲厚，视若兄长。
时光荏苒，青丝染霜。夫人晚年，收了一位父母双亡、聪慧仁厚的远房表侄为义子，悉心教养，继承清晏商行与书院、医馆的基业。那孩子对陆戎极为尊敬，称他“戎伯”。
陆戎是在一个春日暖阳的午后走的。那时夫人已年过花甲，精神却仍矍铄，正在书院给新一届的学员讲学。陆戎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守在讲堂外的廊下，听着里面传来夫人清朗柔和、循循善诱的声音，嘴角带着一丝满足平和的笑意。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慢慢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感知，是春风拂过脸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带着酒香的夜晚，那轻柔的一触。
夫人下课后出来，发现他倚着廊柱，仿佛睡着。走近唤他，才察觉他已气息全无，面容安详，如同卸下所有重担，沉入一场再无纷扰的长眠。左颊那道淡疤，在阳光下，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沈鱼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已无温度的手，沉默良久，眼中水光潋滟，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她低声说：“陆戎，辛苦你了。这一世，多谢。”
葬礼按陆戎生前不愿张扬的意愿，一切从简。但送行的人却很多。商行的老人，书院的师生，医馆的大夫病患，甚至还有几位悄然前来的朝中重臣（受过陆戎暗中相助或敬佩其为人）。夫人亲自将他安葬在书院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那里可以俯瞰整个书院和医馆，春有桃李，秋有枫叶。
墓碑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义兄陆戎之墓。妹沈鱼立。”
很多年后，夫人的义子，已成为新一代“清晏先生”的中年人，常会带着自己的子女，来到戎伯墓前，讲述这位沉默寡言却一生传奇的侍卫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入神，望着墓碑，仿佛能看到一个挺拔如松、忠诚如山的背影，永远守护在那位开创了传奇的祖母身后。
对陆戎而言，这一生，始于黑暗，终于星辰。而沈鱼，便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也是他守望了一生的，璀璨星辰。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