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又是一年。
清晏商行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成为不容小觑的商业力量。“清晏夫人”之名,更是响彻朝野内外。她不仅富甲一方,更因推行新式账法、规范契约、善待雇工(包括提供识字夜课和基本医疗保障)而备受称道,虽然毁誉参半,但已无人敢轻易小觑。
沈鱼筹划已久的“清晏女子书院”和“清晏慈善医馆”也已选好址,开始动工建设。书院旨在教授女子识字、算账、医术、律法常识等实用技能,医馆则面向贫苦百姓提供低价或免费的诊疗。这两件事,她奏明了陆溪午,得到了皇帝的默许甚至赞赏,但也引来了更多的争议和保守势力的侧目。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照例设宴,款待宗亲重臣及有功命妇。已获封号的“清晏夫人”沈鱼,自然在受邀之列。
这是她和离后,首次在如此正式公开的场合露面。宴设太极殿,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沈鱼穿着一身按一品夫人品级特制的宫装,颜色是沉稳的深青色,绣着雅致的兰草纹,既符合规制,又不失清雅。她妆容得体,举止从容,在一众珠环翠绕的命妇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她一入场,便吸引了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嫉妒的、不屑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沈鱼恍若未觉,在宫女的引导下,在自己的席位安然落座。她的位置不靠前,但也不算靠后,显示出皇帝对她的一种微妙定位——既认可其贡献与封号,又未过分拔高,以免招致更多非议。
顾夜阑也来了,坐在亲王席位上,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沈鱼,看到她与相邻的几位夫人(其中竟有两位是通过“女子理财坊”与她有了交情的)颔首交谈,神色自若,巧笑嫣然,那光芒竟比殿中灯火还要夺目几分。他心中涩然,默默饮下一杯酒。
皇帝陆溪午驾临,宴会开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祥和。
陆溪午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光温润地扫过全场,在沈鱼身上略微停顿,唇边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举杯向群臣命妇致意,说了一番勉励祥和的祝词。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正跳着喜庆的“丰收乐”,旋转的裙摆如繁花绽放。突然,异变陡生!
舞姬中,靠近御座方向的几人,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彩绸猛地甩出,内里竟藏着淬毒的短剑和飞针,疾风骤雨般射向御座上的陆溪午!与此同时,乐师中也有数人暴起,抽出藏在乐器中的兵刃,扑向御座两侧的重臣席位,目标赫然包括沈鱼所在的方向!
“有刺客!护驾!”侍卫统领的怒吼与女眷的尖叫同时响起。
殿内瞬间大乱!
陆溪午反应极快,猛地掀翻面前桌案,挡住部分暗器,身边贴身侍卫立刻拔刀迎上。但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且似乎对殿内布局十分熟悉,攻势凌厉,直取要害。
沈鱼在刺客暴起的瞬间,心脏骤缩,但惊人的冷静压倒了恐惧。她立刻矮身向旁边坚实的柱子后躲去,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竟穿过混乱的人群,极其刁钻地射向她的方位!那目标明确,并非流矢,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电光石火间,她来不及细想是谁要杀她(沈家残余?商业对手?亦或是恨她“败坏纲常”的极端保守势力?),只本能地向后疾退。
然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比她更快!
原本在御座附近的陆溪午,不知何时竟已冲至她侧前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中异常清晰。
沈鱼瞳孔放大,眼睁睁看着那枚喂毒的短剑,深深扎入了陆溪午的左肩下方,距离心脏不过寸余!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常服,刺目惊心。
“陛下!!!”周围响起惊恐欲绝的呼喊。
陆溪午身体晃了晃,却依旧稳稳挡在沈鱼身前,反手一掌震飞了紧随而来的另一名刺客。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嘴唇也开始泛青——剑上有毒!
“陆溪午!”沈鱼失声喊道,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温热黏腻的鲜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疼痛。
侍卫们终于控制住局面,刺客或被格杀,或服毒自尽,无一活口。殿内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气。
“快传太医!!”皇后(陆溪午登基后所立,出身将门,此刻虽惊不乱)厉声喝道。
太医连滚爬爬地赶来,看到皇帝伤势和中毒迹象,脸都白了:“陛下!此毒猛烈,需立刻拔剑清毒!但……但创口太深,恐伤及心脉,拔剑凶险万分啊!”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陛下……”皇后急道。
“让开!”一个清冷而微颤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只见沈鱼不知何时已撕下自己一片衣襟,紧紧压在陆溪午伤口周围。她脸上还带着血迹(不知是溅上的还是沾染的),但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仿佛换了个人。
“清晏夫人,你……”皇后皱眉。
“娘娘,信我一次。”沈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曾……曾得异人传授急救之术,或可一试!”她无法解释现代医学知识,只能推给虚无缥缈的“异人”。
陆溪午意识已有些模糊,却紧紧抓住沈鱼的手腕,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听……听她的……”
皇后看着皇帝坚决的眼神,又看看沈鱼镇定(至少表面如此)的面容,咬牙道:“好!你需要什么,尽管说!若陛下有失……”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明确。
沈鱼不再废话。她迅速吩咐:“准备最烈的烧酒!干净的沸水煮过的棉布、针线(绣花针和丝线)、剪刀!快!另外,取陛下日常服用的解毒丹,化水备用!再准备大量热水!”
宫人虽不明所以,但见皇后点头,立刻飞奔去办。
沈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检查陆溪午瞳孔和脉搏,确认毒素尚未全面入侵心脉。烧酒和热水很快送来。她用烧酒反复清洗自己的双手,又用沸水煮过的布蘸取烧酒,小心清理陆溪午伤口周围的皮肤。
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她看向陆溪午,他因失血和疼痛,额上全是冷汗,却对她虚弱地笑了笑,眼神充满了信任。
沈鱼心中一颤,不再犹豫。她握住短剑剑柄,对太医道:“压住陛下,防止他因疼痛移动!”然后,猛地发力,又快又稳地将短剑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陆溪午身体剧烈一震,闷哼一声,几乎昏厥。
沈鱼立刻用大量烧酒冲洗伤口内部,然后迅速将捣碎的解毒丹粉末撒入,再用煮过的、蘸了烧酒的棉布填塞压迫止血。接着,她拿起在烛火上反复烧灼过的绣花针和丝线,开始缝合伤口。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尽管内心波涛汹涌,动作却精准利落。这是她前世在实验室和紧急救护培训中学到的东西,从未想过会在此刻用上。
周围所有人,包括太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前所未见的“缝合”之术,忘记了呼吸。
伤口不算太长,但深。沈鱼以最快的速度缝合完毕,再次用烧酒消毒,敷上太医带来的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她不敢松懈,又指挥宫人给陆溪午灌下化开的解毒丹药,并用温水擦拭他身体降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溪午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渐渐平稳,嘴唇的青色也开始褪去。太医上前诊脉,良久,长长舒了口气:“陛下……陛下脉象虽弱,但已无性命之忧!毒素被控制住了!清晏夫人……真乃神技!”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和难以置信的议论。
皇后深深看了沈鱼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开口道:“清晏夫人救驾有功,本宫代陛下,谢过夫人。”
沈鱼摇摇头,目光始终落在昏迷的陆溪午脸上。她此刻才感到后怕,手指微微颤抖。
陆溪午被小心移往寝宫。沈鱼作为“主治大夫”,被特许随行照看。寝宫内灯火通明,药香弥漫。沈鱼守在榻边,不时为他擦拭冷汗,检查伤口和体温。
深夜,陆溪午终于悠悠转醒。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眼下一片青黑、神色疲惫却难掩关切的沈鱼。
“清……辞……”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沈鱼连忙俯身:“陛下,您醒了?感觉如何?伤口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陆溪午看着她焦急的脸,苍白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他费力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榻边的手。
沈鱼指尖一颤,却没有抽回。
“你……没事就好。”陆溪午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沈鱼不敢深究的情愫,“看到那剑……冲你去……朕……什么都没想……”
沈鱼眼眶骤然一热,连忙低下头。
“清辞,”陆溪午握紧她的手,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留在朕身边,好不好?不是以臣子,不是以命妇……以……以朕心爱之人的身份。”
他终于,说出了口。
沈鱼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感动吗?有的。这样一个帝王,能为她舍身挡剑,能如此直白地表露心意,说不震撼不动容,那是假的。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期待的眼神,心中那片对自由的渴望,如同磐石,无法动摇。
她缓缓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陛下,”她声音有些哑,却无比清晰,“我敬您,感念您的恩情,更庆幸您能平安无事。但是……对不起。”
陆溪午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下去。
“我爱自由,”沈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坦诚无比,“胜过可能产生的、对您的爱。皇宫很好,您也很好,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成为后宫的一员,哪怕是最特别的那个。我不想一生被宫墙束缚,不想日日计较尊卑荣辱,不想失去凭自己心意行事的权利。陛下,您明白吗?”
陆溪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寝宫内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轻轻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带着苦涩却又了然的笑容。
“朕明白了。”他低声道,目光依旧温柔,“是朕……强求了。”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好。那朕便给你自由。朕许诺,只要朕在一日,你永远是自由的清晏夫人,可做任何你想做之事,去任何你想去之地。朕不会以任何名义束缚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带着一丝恳求:“只求你……偶尔回头看看。让朕知道,你过得很好。让朕……能以朋友,以知己的身份,在一旁看着你,护着你,可好?”
沈鱼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哽咽道:“好。”
不是不爱,而是她更爱那个独立、自由的自己。而他,贵为帝王,却选择了尊重与成全。这份情意,深沉如海,克制如诗,或许,比占有更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