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蝉鸣聒噪,京城的气氛却因一桩旧案的重新审理,而显得压抑紧绷。
苏家通敌叛国案,在沉寂十余年后,由新任刑部侍郎(苏遥暗中联络的、与苏家有旧或心存正义的官员推动)提请重审。皇帝陆溪午御笔亲批:彻查。
一时间,朝野震动。当年此案牵连甚广,苏家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或发卖为奴,苏遥因年幼且是旁支,侥幸被远亲收养,后又因缘际会与顾夜阑相识。许多人都以为,这桩铁案早已盖棺定论。
重审的由头,是发现了新的“人证”和“物证”。几位当年苏家的旧仆(正是沈鱼交给苏遥卖身契中的几人)挺身而出,呈上血书和藏匿多年的账本碎片,指控当年主审官员之一的沈明堂(时任刑部郎中)收受当时另一位高官(如今已致仕)巨额贿赂,篡改关键证供,伪造通敌书信,构陷苏家。
与此同时,几封年代久远、但笔迹鉴定确为沈明堂亲笔的信件副本,也被匿名递送至都察院。信中虽未明言苏家案,却清晰地显示了沈明堂与当年那位高官之间的钱财往来和某些隐晦的“交易”承诺。
雪片般的弹劾奏章飞向御案。沈明堂被勒令停职,禁足府中,配合调查。
沈府一片愁云惨雨。沈深吓得再次称病不出,沈明堂在书房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试图联系往日同僚,却大多避之不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就在这个风口浪尖,清晏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沈明堂派来的心腹管家沈福,这次的态度近乎哀求。
“大小姐!老爷让老奴求您,无论如何,想想办法!您是皇上亲封的夫人,又与王爷……与晋王有旧,您若肯在皇上或太后面前说句话,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啊!”沈福老泪纵横,“老爷说,他知道以前对不住您,但沈家毕竟是您的娘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沈鱼坐在花厅主位,慢慢吹着杯中的茶沫,神色平静无波。碧荷站在她身后,看着曾经在沈府趾高气扬的大管家如此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沈管家,”沈鱼放下茶盏,声音清淡,“你回去告诉父亲,沈家的事,我无能为力。陛下圣明,朝廷自有法度。若父亲果真清白,自会无恙。若有罪……”她顿了顿,抬眼,目光清冷如霜,“那也该依律惩处,给冤者一个公道。”
沈福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大小姐!您……您怎能如此绝情!那可是您的亲生父亲!”
“正是因为他还算是我血缘上的父亲,”沈鱼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才更不能徇私。沈管家,你可知,那些因沈家‘需要’而被发卖、被‘消失’的下人,他们也曾有父母子女?你可知,苏家满门冤魂,这十余年是如何不得安息?有些债,欠了,总要还的。我今日若为他求情,便是对那些无辜者的再次践踏。我沈鱼,做不到。”
她转身,看着瘫软在地的沈福:“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与沈家,恩断义绝。告诉沈深,好自为之。”
沈福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他知道,沈家这次,是真的走到绝路了。这位大小姐,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心硬,也……都要清醒。
数日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沈明堂受贿、构陷、滥用职权等多项罪名成立,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沈深虽未直接参与其父重罪,但平日倚势欺人、贪墨渎职之事也被查出不少,判流放三千里,至苦寒边地服役。
判决下达那日,沈鱼去了刑部大堂外。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远处的人群中,静静看着沈明堂和沈深被衙役押出。沈明堂早已没了往日尚书威严,头发散乱,面目灰败,眼神空洞。沈深则一路哭嚎喊冤,涕泪横流。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唾骂者有之,唏嘘者有之。曾经显赫的户部尚书府,顷刻崩塌。
沈鱼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沉重的平静。这是沈家父子自己种下的恶果,他们必须承受。她最后能做的,只是在沈深流放前,让陆戎暗中打点了押解的官差一笔银子,请他们沿途稍加照拂,至少保他性命无虞。这无关亲情,只是尽了最后一点血缘上的道义。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个身影走到了她面前。
是苏遥。
她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不再是王府里那个温婉中带着忧郁的女子。她穿着素净的衣裙,对着沈鱼,郑重地敛衽一礼。
“清晏夫人。”苏遥声音有些哽咽,“苏遥……代苏家冤死的亡魂,谢过夫人高义。”她知道,那些关键的旧仆线索,那些匿名递交的证据副本(其中一些,连她都未能查到),背后都有沈鱼的影子。这个女人,用她自己的方式,促成了这场迟来的公道。
沈鱼虚扶一下:“苏姑娘不必多礼。真相大白,沉冤得雪,是你苏家应有的公道,并非我之功。”
苏遥直起身,看着沈鱼清澈的眼眸,心中感慨万千。曾经的敌意、嫉妒、不解,此刻都已烟消云散。她们走了不同的路,但最终,在这个节点,以这种方式,达成了和解。
“往事已清。”苏遥轻声道,“从今往后,苏遥会带着苏家仅存之人的身份,好好活下去。夫人……也请珍重。”
“你也珍重。”沈鱼点点头,“听说,陛下有意在六部设‘女史’之职,协理文书档案?以苏姑娘之才,或许可堪一试。”
苏遥眼中迸发出光彩,用力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两人相视,微微一笑,然后各自转身,汇入人流,走向各自崭新的人生道路。恩仇已泯,前路自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