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冰雪消融。
京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一座三进的大宅院悄然换了匾额。黑底金字的“清晏府”取代了原先某位致仕官员的府邸门匾，沉稳大气，不显奢华。隔壁临街的五间打通的高大门面，同样悬挂着崭新的“清晏商行”招牌，字体遒劲，是沈鱼花重金请一位不重名声但书法极好的老翰林所题。
这里，便是沈鱼离开晋王府后，自立门户的根基。
和离圣旨下达后，沈鱼没有半分留恋，甚至没有再多看顾夜阑一眼，在碧荷、陆戎以及她陆续从沈家暗中“挖”来的几个可靠老仆的协助下，迅速而有序地将归辞院里属于她的私人物品、嫁妆、以及这几个月经营所得，全部搬离了那座困了她数月的华丽牢笼。
晋王府给了她最后的体面——或者说是顾夜阑某种复杂情绪下的默许——并未阻拦。老王妃称病不出，下人们噤若寒蝉。沈鱼走出王府大门时，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仿佛洗去了所有阴霾。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邸门楣，心中一片平静，再无波澜。然后转身，登上马车，驶向她的新天地。
清晏府内，一切按沈鱼的喜好和实用原则布置。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院落敞亮，书房宽大，专门设了账房和议事厅。后园甚至开辟了一小块地，让她可以尝试移植些药用植物或新奇的作物。
清晏商行则是她事业的核心。一楼是宽阔的展销厅，分设脂粉区、绸缎区、文具古籍区，以及一个特殊的“女子理财咨询区”。二楼是雅间，用于接待贵客和大宗生意洽谈。三楼是办公和账房重地。
沈鱼将原先嫁妆里的四间铺子全部整合进来，红颜阁成为脂粉区的核心品牌，继续走高端定制路线；绸缎庄引入更多花色的江南软缎和海外新奇布料；书肆则升级为“清晏书坊”，不仅卖书，还接受委托刻印，并开始系统性地出版署名为“清晏居士”的实用丛书系列。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具争议的，是“女子理财坊”。沈鱼聘请了几位精通算学、人品可靠的老账房，又挑选了府中两个识文断字、心思灵透的丫鬟加以培训，专门为京城中有私产、却苦于不便打理或不懂经营的贵妇、小姐，提供财产托管、投资建议、账目核算等服务。收取少量佣金，但签订严格的保密契约。
此举一出，顿时在贵妇圈中掀起轩然大波。有鄙夷嗤笑的，认为女子抛头露面已是出格，竟还敢染指“铜臭”之事，替人管钱，简直不成体统。但亦有不少在家中并无实权、嫁妆或私房钱被父兄夫婿把持或挥霍的妇人，暗中心动。尤其是那些见识过沈鱼（曾经的晋王妃）如何将一副烂牌打出花样、甚至赢得皇帝亲封的夫人，心中难免存了希冀和好奇。
开业半月，“女子理财坊”竟也悄悄接了几单生意，虽金额不大，但意义非凡。
沈鱼忙得脚不沾地。整合资源、制定规章、培训人手、拓展渠道、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与刁难……她几乎将现代公司管理的模式搬了过来，层级分明，奖罚有度，又结合古代实际情况加以调整。陆戎被她正式任命为商行总护卫，不仅负责安全，更在沈鱼的授意下，将原先的情报网进一步细化、扩展，重点搜集商业信息和可能对商行不利的动向。
碧荷成了内宅总管，青黛、紫苏也开始独当一面。沈鱼又陆续从人市或通过其他渠道，买入一些身家清白、有潜质的少年少女，亲自教导或请人培训，充实班底。
她知道，自己这“清晏夫人”的名头，固然是护身符，但也树大招风。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等着她出错，看她笑话，甚至想将她这“异类”撕碎吞没。
但她不怕。手握皇帝隐约的扶持（她心知肚明，商行能如此顺利开业，少不了陆溪午的暗中关照），有自己的资本和超越时代的理念，更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日，沈鱼正在书房核对一份与江南布商的合约，陆戎无声无息地进来，递上一份密报。
“夫人，西街的‘宝昌号’米铺，近日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出入，似乎在商议针对我们商行粮铺压价倾销之事。另外，户部李侍郎的夫人，前日参加某位郡君的花宴，言语间对‘女子理财坊’颇多微词，暗示有违妇德。”
沈鱼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商业竞争，抹黑舆论，果然来了。
“宝昌号背后是承恩伯府吧？”沈鱼指尖轻敲桌面，“他们想打价格战？好啊，我们奉陪。不过，不是压价，是‘平价优质’。陆戎，让我们粮铺的掌柜放出风声，就说清晏商行感念百姓不易，特从江南紧急调运一批上等新米，以平价出售，每人每日限购，凭户籍牌登记。同时，联系我们在京郊庄子上合作的几家农户，让他们放出风去，说我们的收购价，比市价高一成。”
陆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夫人是要以平价惠民揽客，又以高价收粮稳定货源，打击对方压价策略，同时博取名声？”
“不错。”沈鱼点头，“至于李侍郎夫人那边……”她沉吟片刻，“我记得，李侍郎有位极受宠的如夫人，似乎出身不高，但颇有几分私房体己，还曾悄悄派人来我们理财坊咨询过？”
陆戎点头：“是。那位柳姨娘，确实来过，很谨慎。”
“想办法，让柳姨娘‘无意中’知道，李夫人之所以诋毁理财坊，是因为柳姨娘曾来咨询过，李夫人觉得柳姨娘想藏私房，心怀不满。”沈鱼淡淡道，“另外，将我们理财坊为几位贵妇打理产业、收益稳步增长（当然隐去具体姓名和数额）的‘成功案例’，巧妙地透露给几位与李夫人不太对付的夫人知道。有些事，让她们内院自己闹去。”
陆戎领命而去。他如今处理这些事，越发得心应手，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是日益缜密的思维和对沈鱼意图的精准理解。
沈鱼走到窗边，望着商行后院忙碌搬运货物的伙计，心中盘算。这只是开始。她要的，不仅仅是赚钱，更是建立一个稳固的、能够传递她理念的基业。女子书院、慈善医馆……那些蓝图，正在她心中慢慢勾勒。
与此同时，晋王府。
顾夜阑站在书房的窗前，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自从沈鱼离开，王府好像一下子空寂了许多。归辞院彻底锁闭，再无人声。他偶尔会听到关于“清晏商行”的消息，如何开业轰动，如何经营新奇，那位“清晏夫人”如何从容应对各方刁难，声名鹊起。
他派去暗中查看的人回报，她气色很好，眼神明亮，比在王府时更添了一份从容自信的风采。听说她还亲自为商行的伙计仆从制定章程，教导识字算数，甚至开设了类似学堂的夜课。
她活得那样肆意，那样耀眼。仿佛离开他，离开晋王府，才是她真正人生的开始。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顾夜阑心头，日夜不休。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平静的顺从，想起她后来专注经营铺子的沉默，想起她递上和离书时的决绝，想起她在太后面前说的那句“妇人亦是人”……
他是不是，从未真正认识过她？那个骄纵痴缠的沈华嫣，和这个冷静果决、才华灼灼的沈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悔意，如同藤蔓，悄然滋生，缠绕心脏，带来迟来的、细密的疼痛。可惜，为时已晚。她已走出他的世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再不会回头。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手中暗卫刚刚送来的、关于她商行可能遇到麻烦的报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报告轻轻放在了桌上，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罢了。她既已选择那条路，想必，也已做好了应对一切风雨的准备。他……又何必再去打扰。只是心中那空洞的怅惘，却如何也填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