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阑撕碎和离书后的第三日，一道口谕从宫中传出：宣晋王妃沈氏入宫觐见。

消息传到晋王府，顾夜阑正在练剑，闻言手中长剑一顿，在青石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面色阴沉地收剑回鞘。皇帝果然知道了！是那个女人真的去告了御状，还是……皇帝本就关注着她？

他心中烦闷更甚，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焦躁感挥之不去。

归辞院里，沈鱼接到口谕，并无意外。她仔细穿戴好王妃品级的朝服，妆容得体，神色平静。碧荷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陆戎沉默地跟在车驾旁，手始终按在腰间佩刀上，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皇宫，紫宸殿偏殿。

陆溪午今日未着龙袍，而是一身天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气质温润如玉，却自有威仪。沈鱼入内，大礼参拜。

“平身，赐座。”陆溪午放下朱笔，抬头看她，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晋王妃可知，朕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沈鱼在绣墩上端正坐下，垂眸道：“臣妇愚钝，请陛下明示。”

陆溪午轻笑一声，拿起手边一份奏报，轻轻放在案上：“昨日，晋王递了折子，言及家宅不宁，王妃性情乖张，欲求休弃。今日一早，太后那边也收到了些风声，对王妃颇有微词。”他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倒是巧，朕这里，前几日也收到了一份……不太一样的东西。”

沈鱼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

陆溪午看着她，缓缓道：“有人向朕递了话，说晋王妃沈氏，不愿困于内宅，有心效仿前朝木兰、缇萦，以才学报效朝廷，换取自由身。甚至……还附上了一份关于革新商税、充盈国库的粗略条陈。”

沈鱼呼吸一滞。她确实暗中通过某些渠道，将自己深思熟虑后关于“阶梯商税制”的想法，隐约透露给了可能与皇帝有关的人，意在展示价值，作为谈判筹码。却不想，皇帝竟如此直接地摊开来说。

她起身，重新跪下：“陛下明鉴，臣妇惶恐。臣妇确有浅见，但更知身为女子，妄议朝政乃是大忌。只是……臣妇实在不愿一生困于后宅方寸之地，与妾室争风，为虚名所累。恳请陛下，给臣妇一个机会，也……给天下有志女子，开一线可能。”

她俯身叩首，姿态谦卑，言辞却清晰坚定。

陆溪午静默片刻，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良久，他道：“起来说话。朕对你的‘浅见’，颇有兴趣。说说看，何为‘阶梯商税制’？”

沈鱼起身，略定心神，开始陈述。她结合大燕现状，提出按商户营业额或利润分级征税，营业额越高，税率相应提高，但设置合理的起征点，保护小商贩；同时简化税目，严查偷漏，鼓励行商，在重要商路设立固定税卡，统一税率，减少地方盘剥。

她语言简洁，条理清晰，不仅提出概念，还粗略估算了若实施可能带来的税收增长，以及抑制豪商兼并、促进商业流通的长远好处。这些都是她结合现代税收理念和古代实际情况反复推敲过的。

陆溪午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他登基不久，正苦于国库空虚，旧有税制弊端丛生，沈鱼所言，虽细节有待完善，却无疑指出了一个极具可行性的方向！更难得的是，她以一个深闺女子的身份，竟有如此见识和格局！

“此法……甚妙！”陆溪午抚掌，眼中毫不掩饰赞赏，“晋王妃，你让朕刮目相看。”

“陛下过誉。”沈鱼低头，“此乃臣妇胡思乱想，能否施行，还需陛下与朝中诸位大人斟酌。”

“你无需过谦。”陆溪午深深看她一眼，“以你之才，困于晋王府后宅，确是可惜了。”他话锋一转，“你欲求和离，自立门户，可是真心？”

“是。”沈鱼抬头，目光澄澈，“臣妇心意已决。”

“即便此举会惹来非议，令你名声受损，甚至与家族决裂？”

“臣妇宁愿承受非议，也要争一个自在。”沈鱼语气平静却有力，“至于家族……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溪午凝视她良久，似乎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她灵魂的模样。终于，他缓缓道：“好。朕可以准你和离，甚至可以破例，赐你独立女户，允你经商之权，享朝廷对商户的便利。”

沈鱼心脏狂跳，强压激动：“陛下……有何条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皇帝给的。

陆溪午笑了笑：“条件有三。第一，你这商税之策，需细化成可行方案，提交户部研讨，必要时，你可能需向主事官员阐述。第二，你自立之后，所营产业，需依法纳税，成为商税新制的典范。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些许，“好好活着，做你想做的事，让朕看看，一个女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这，算是朕的一点私心。”

沈鱼怔住了。前两个条件在她意料之中，甚至正是她所求——以此策立身，获得官方认可和庇护。可第三个条件……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皇帝对她的期待和那份隐约的维护之意，让她心头复杂。

她再次郑重跪下：“臣妇……沈鱼，谢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望！”

“先别急着谢。”陆溪午示意她起身，“太后那边，还需一番说辞。你既求自由，便要有面对风雨的勇气。”

果然，不多时，太后传召。慈宁宫内，气氛凝重。太后端坐上首，脸色不豫，顾夜阑竟也被召来，站在一旁，面色沉冷。苏遥则垂首侍立在太后身侧。

“沈氏，你好大的胆子！”太后一拍凤椅扶手，“女子当以夫为天，以家为业！你竟敢怂恿皇上，行这和离自立之事！简直不守妇道，悖逆纲常！”

沈鱼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背脊挺直：“太后娘娘息怒。臣妇并非怂恿陛下，而是恳请陛下给一条生路。臣妇与晋王殿下，本就无情，强绑一处，徒增怨怼，于王府，于皇室颜面，恐更有损。臣妇愿离去，既是解脱自己，也是还王府清净。”

“强词夺理！”太后怒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说离就离？皇室颜面何存！”

“太后娘娘，”沈鱼抬起头，目光清亮，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妇人亦是人，应有选择如何活法的权利。困于无爱之婚，如同枯木囚于金笼，纵有锦衣玉食，亦无生趣。臣妇愿以余生，做些实事，无论经商、著述，总好过在内宅消磨时光，彼此怨憎。若此举有损皇室颜面，臣妇愿一力承担所有骂名，只求一个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殿内一片寂静。太后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你……你……”却说不出话。

顾夜阑紧紧盯着跪得笔直的沈鱼，心中巨浪翻腾。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他一直不愿正视的现实。无爱之婚……彼此怨憎……原来在她心里，这段婚姻竟是如此不堪？而她竟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离开？一种混合着怒意、不甘和更深重慌乱的疼痛，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苏遥也震惊地看着沈鱼，眼中情绪复杂无比。她忽然想起茶楼里沈鱼说的话——“女人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何苦再为难女人？”原来，她竟是认真的。她要走的，是这样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太后，”一直沉默的陆溪午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晋王妃心意已决，朕亦觉得，强扭的瓜不甜。沈氏愿献商税良策于朝廷，其才可堪一用。朕已决定，准其和离，赐封号‘清晏夫人’，允立女户，享经商之权。此事，就此定下。”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太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只是狠狠瞪了沈鱼一眼，拂袖而去。

顾夜阑站在原地，看着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波的沈鱼，只觉得两人之间，忽然隔了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输了，不是输给谁，而是输给了她眼中那份他从未真正理解、也从未给予过的——对自由和自我的坚持。

圣旨很快颁下，公告朝野。晋王顾夜阑与王妃沈氏和离，沈氏赐号“清晏夫人”，特准立女户，享同等商户权利。一时间，京城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