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归辞院里，银装素裹，静得只闻雪落簌簌之声。沈鱼坐在暖阁炕上，面前摊开一张素笺，右手执着一支小楷笔，正凝神书写。字迹说不上丑，却也称不上好，工整有余，风骨全无，与记忆里原主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天差地别。她写得缓慢，每一笔都透着生疏与刻意。
碧荷在一旁研墨，看着纸上内容，手都在微微发抖。青黛和紫苏早已被打发到外间守着。
纸上抬头，赫然是“和离书”三个字。
“兹有晋王顾夜阑，与妻沈氏清辞，因性情不合，难谐琴瑟，经深思熟虑，自愿解除婚姻。自此之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嫁妆私产，各归其主，互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书为照。”
下面，是沈鱼用她那歪扭的字迹，签下的名字和日期。旁边，留出了顾夜阑签字画押的空位。
最后一笔落下，沈鱼轻轻吹干墨迹，端详片刻，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然。
这几个月，她暗中积蓄的力量已初具规模。红颜阁成为京城贵妇圈最炙手可热的脂粉铺，连带其他几间铺子也因客流带动和她的经营调整而盈利大增。“清晏居士”的名号虽未大张旗鼓，但在市井读书人中已有一定声望，她让人编纂的实用书籍甚至悄悄流传到了周边州县。陆戎组建的小小情报网，虽不能与皇家或权贵相比，却也足够她掌握京城部分动向，提前规避风险。
更重要的是，陆戎陆续找回或联系上的那些沈家旧仆、罪奴，手中确实掌握着一些沈家过往不法的证据或线索，虽不足以扳倒沈明堂，但用作谈判或自保的筹码，已勉强足够。
而皇帝陆溪午那日摘星楼意味深长的话语和眼神，以及之后她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察觉到的、来自宫中对她名下产业若有若无的“便利”，都让她明白，那位年轻的帝王，对她这个“晋王妃”有着超乎寻常的关注，甚至是某种程度的……支持。
时机，差不多了。她不想再困在这晋王妃的空壳里，日日对着顾夜阑的冷眼和王府无形的枷锁。她要走出去，以沈鱼的身份，真正呼吸自由的空气。
“碧荷，”沈鱼将和离书小心折好，装入一个普通信封，并未封口，“你去前院书房，将这个交给王爷。”
碧荷“扑通”一声跪下，眼泪涌了出来：“王妃！您……您三思啊！这和离书一递，就再没有回头路了！王爷他……他万一震怒……”
“碧荷，”沈鱼伸手扶起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意已决。这条路，我早就选好了。去吧，记住，无论王爷说什么，做什么，你只需回来禀报即可，不必争辩，不必害怕。万事，有我。”
碧荷看着自家主子清亮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接过信封，抹了把泪，转身去了。
前院书房，炭火烧得正旺。顾夜阑正在听幕僚汇报事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苏遥坐在一旁下首，素手烹茶，动作优雅，茶香袅袅，画面温馨。
侍卫通报碧荷求见，说是王妃有东西要呈给王爷。
顾夜阑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苏遥。苏遥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柔声道：“王爷，王妃姐姐或许有要紧事。”
“让她进来。”顾夜阑语气不耐。
碧荷低着头，捧着信封进来，跪地呈上：“王爷，王妃命奴婢将此信呈交王爷。”
顾夜阑接过，随手拆开，抽出里面的素笺。目光落在“和离书”三个字上时，他整个人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瞬，怒意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他向来冷峻的面容。
“和离书？！”他声音陡寒，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沈、清、辞！她好大的胆子！”
幕僚吓得噤声，苏遥也惊得站起身，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顾夜阑快速扫过内容，那歪扭别扭的字迹刺痛了他的眼睛。这不是沈华嫣的字！她何时连字都不会写了？还是……故意为之？一种被愚弄、被挑衅的暴怒充斥胸腔。
“啪！”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跳。“她想和离？做梦！”他盯着碧荷，眼神骇人，“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她安分待在归辞院！本王没点头，她哪也别想去！这晋王府，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碧荷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记着沈鱼的吩咐，伏地颤声道：“王妃说……说这是通知，不是商量。若王爷不允，她……她便去请皇上圣裁。”
“皇上圣裁？”顾夜阑怒极反笑，一把抓起那封和离书，刺啦几声，撕得粉碎，扬手撒了一地，“拿皇上来压我？好啊！让她去！我倒要看看，皇上会不会管这荒唐事！滚！”
碧荷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一片死寂。幕僚早已识趣地躬身退出。苏遥看着地上碎纸，又看看顾夜阑铁青的脸和眼中未散的震怒，心中惊疑不定。沈华嫣竟然主动要求和离？她不是爱惨了王爷吗？这唱的又是哪一出？以退为进？可看那字迹和措辞……不像。
而且，她竟然敢提请皇上圣裁？她是疯了，还是……有所倚仗？
苏遥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走上前，柔声劝道：“王爷息怒。王妃姐姐或许只是一时想不开，闹闹脾气……”
“闹脾气？”顾夜阑打断她，声音冰冷，“她这是要翻天！”可心底深处，除了愤怒，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和……被彻底轻视的刺痛。那个曾经用尽手段也要留在他身边的女人，如今竟如此干脆利落地要离开？她凭什么？她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归辞院里，碧荷哭着复述了经过。
沈鱼听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失望或愤怒。顾夜阑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这位高傲的晋王殿下，怎会容忍被“弃妇”主动休弃？这关乎他的尊严和脸面。
“王妃，现在怎么办？”碧荷抽噎着问。
“不急。”沈鱼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陆戎沉默扫雪的身影，“他撕了，我再写便是。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些事要了结。”
翌日，沈鱼带着碧荷和陆戎，出了王府，径直去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片刻后，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纤细的女子在丫鬟陪同下悄然进入。
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却难掩憔悴的脸，正是苏遥。
“晋王妃约我到此，有何贵干？”苏遥语气带着戒备和疏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鱼平静无波的脸上。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沈鱼示意碧荷将一个扁平的木盒推到苏遥面前。
“这是何物？”苏遥不解。
“打开看看。”沈鱼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苏遥迟疑着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发黄的纸张。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沈鱼，声音发颤：“这……这是……”
“这是你苏家当年获罪被抄没后，部分旧仆的卖身契。”沈鱼语气平淡，“我偶然得来，想着物归原主。其中几人，或许还能找到，他们当年或许知道些什么。”
苏遥紧紧抓着那叠卖身契，指节发白，眼眶瞬间红了。苏家冤案，是她心中最深痛的刺。这些年她忍辱负重，留在晋王府，一部分是因为对顾夜阑的情意，另一部分，何尝不是想借晋王府的势，查清真相，为家族翻案？这些旧仆，是极其重要的线索和人证！
“你……你为何帮我？”苏遥声音沙哑，充满警惕和不解。她们本该是情敌，是对手。
沈鱼放下茶杯，目光清正地看着她：“我不是帮你，是还一份因果。你设计沈深，虽手段不算光明，但沈家当年对苏家落井下石，亦是事实。一报还一报，我不插手，也不评判。”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身契给你，是希望你要报仇，便堂堂正正地去报，去查，去翻案。用证据，用律法，用你能争取到的公道。而不是将所有的精力和算计，都用在后院争风吃醋，或是利用男人的愧疚和怜惜上。”
苏遥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沈鱼。
“女人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何苦再为难女人？”沈鱼站起身，“东西给你了，用不用，怎么用，是你的事。今日之后，你我之间，旧怨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完，她不再看苏遥复杂难言的表情，带着碧荷和陆戎，转身离开雅间。
走出茶楼，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沈鱼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解决了一桩心事。苏遥是聪明人，有了这些线索，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她或许依然会爱顾夜阑，但至少，不会再仅仅是一个依附于爱情和复仇的“女主”。
接下来，该直面那位撕碎和离书的晋王，以及……那座最高的宫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