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京城入了冬。
沈鱼的日子依旧表面平静。红颜阁的生意稳步扩张,她又将目光投向了那间半死不活的书肆。她让方掌柜寻了几个落魄但确有才学的书生,以“清晏居士”的匿名,出资让他们编纂一些实用的农书、匠书,甚至启蒙识字图谱,刻印出售,价格低廉。虽利润微薄,甚至略亏,但渐渐在底层读书人和寻常百姓中有了点口碑,也悄然传播着“清晏”这个名号。
陆戎那边进展顺利,凭借出色的身手和沈鱼提供的银钱,他已暗中找到了名单上七八个关键人物,或赎身,或取得了一些旧物、口供,悄然送回。沈鱼将这些证据分门别类收好,如同积蓄力量的种子。
顾夜阑对她依旧视若无睹,偶尔在府中遇见,目光冷淡地掠过,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沈鱼乐得自在,每次规矩行礼后便自行离去,从不试图攀谈或引起注意。这种彻底的无视,反而让顾夜阑偶尔会觉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尤其是当他得知她那几间嫁妆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甚至母妃都开始用上“红颜阁”定制的胭脂时。
苏遥则渐渐在王府站稳脚跟,她知书达理,温柔解语,又“身世可怜”,很得老王妃怜惜。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沈鱼的变化,几次“偶遇”试图试探,都被沈鱼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沈鱼能感觉到苏遥隐藏很好的审视和疑惑,但她不在意。只要对方不主动招惹,她暂时懒得理会这摊感情纠葛。
这日,宫里突然来了旨意,太后召晋王妃入宫说话。
沈鱼心中警铃微动。太后并非顾夜阑生母,与沈家也无甚渊源,突然召见,恐怕来者不善。她谨慎地换上符合规制的王妃礼服,带着碧荷入宫。
慈宁宫内,气氛果然不算融洽。太后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话锋一转,便提起了子嗣:“晋王年纪也不小了,王妃入门也有数月,这肚子还没动静,可要上心些。皇室开枝散叶是大事。若是身子不适,太医院有的是好太医。”
话语看似关心,实则敲打,暗示她不得宠,无能。
沈鱼垂眸,恭敬应答:“谢太后娘娘关怀,妾身谨记。”不辩解,不诉苦,态度无可指摘。
太后见她如此,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又闲聊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从慈宁宫出来,沈鱼稍稍松了口气。刚走到宫道拐角,却见一个身着月白色常服、身姿颀长的男子负手立在廊下,似乎正在赏看院中几株晚开的菊花。听到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
面如冠玉,眸若朗星,气质温润中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正是当今皇帝,陆溪午。
沈鱼心头一跳,连忙上前行大礼:“臣妇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陆溪午声音温和,虚扶一下,“可是刚从太后处出来?”
“回陛下,正是。”
陆溪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太后年纪大了,喜欢絮叨,晋王妃不必过于挂怀。”
沈鱼心头微凛,皇帝这是在……宽慰她?还是另有深意?她保持恭谨:“太后娘娘慈爱,是臣妇的福分。”
陆溪午笑了笑,忽然道:“朕听闻,京城最近有间‘红颜阁’,所出胭脂水粉颇受追捧,连宫里几位太妃都赞不绝口。又听说,西市有家书肆,刻印的农书价廉实用,署名为‘清晏居士’。”他语气随意,像在闲聊,“倒是巧了,晋王妃的嫁妆铺子里,似乎也有胭脂铺和书肆?朕还听说,王妃的闺名里,有个‘清’字?”
沈鱼背脊瞬间绷紧,冷汗几乎要下来。皇帝竟然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他是在试探,还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她强行镇定,垂下眼帘:“陛下明察。铺子不过是臣妇打发时间的玩意,当不得陛下如此关注。至于‘清晏居士’,臣妇倒未曾听闻,许是巧合吧。”
“是吗?”陆溪午语气依旧温和,却让沈鱼感到了无形的压力。他没有追问,转而道:“今日天色尚早,太后这边既已无事,王妃可有兴趣,随朕去摘星楼看看?那里视野开阔,可览半个京城,这个时节的景致,还算别致。”
皇帝邀请,岂能拒绝?沈鱼只得应下:“臣妇荣幸。”
摘星楼是宫中最高建筑,平日并不开放。内侍在前面引路,沈鱼落后陆溪午半步,心中飞快盘算。皇帝此举,意欲何为?仅仅是因为好奇?还是对顾夜阑,或者对沈家,有什么打算?
登上楼顶,寒风扑面而来,确实视野极佳。鳞次栉比的屋宇,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隐约的西山轮廓,尽收眼底。内侍早已备好了暖炉和坐垫,甚至还有一壶酒和几样精致点心。
陆溪午挥手让内侍退到楼梯口等候,亲自执壶,倒了两杯酒。酒液澄澈,带着奇异的冷香。
“这是番邦进贡的‘月露浓’,性烈,但入口回甘。尝尝?”他将一杯推到沈鱼面前。
沈鱼犹豫一瞬,接过:“谢陛下。”
陆溪午自己拿起另一杯,凭栏远眺,忽然问:“站在这高处,看这京城众生,晋王妃有何感想?”
沈鱼斟酌着词句:“江山壮丽,百姓熙攘,皆是陛下治下盛世图景。”
“官面文章。”陆溪午轻笑摇头,回头看她,目光清亮,“朕问的是你,沈鱼,你自己有何感想?抛开晋王妃的身份,抛开沈家女儿的身份。”
沈鱼心中一震。皇帝叫了她的名字,而且是“沈鱼”,不是“沈华嫣”,也不是“晋王妃”。他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她握紧了微凉的酒杯,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站得高,看得远,但……也冷。”
陆溪午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还有呢?”
“还有……”沈鱼望着楼下蝼蚁般的行人车马,“觉得人如蜉蝣,奔波劳碌,所求不过一方安身立命之地。有人生来就在这高楼,有人终其一生仰望。但无论高低,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要担的冷暖。”
陆溪午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道:“那王妃你呢?你想走什么样的路?求什么样的安身立命?”
沈鱼心头警兆更甚。这个问题,太私人,也太危险。她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再说虚伪的套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轻声道:“臣妇……只求问心无愧,平安顺遂。”这回答,取巧,却也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渴望。
陆溪午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举杯:“好一个问心无愧,平安顺遂。朕愿你如愿。”说罢,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沈鱼也只好跟着饮下。酒入喉,果然辛辣无比,一股热流直冲四肢百骸,但随后涌起的甘醇又让人微醺。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朝政的闲话,陆溪午学识渊博,谈吐风趣,不知不觉,沈鱼又喝了几杯。这“月露浓”后劲极大,她渐渐觉得头脑有些发晕,视线也开始模糊。
“陛下……”她晃了晃头,试图保持清醒,“臣妇……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陆溪午看着她逐渐迷蒙的眼睛和绯红的脸颊,眼神深暗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是朕疏忽了。这酒后劲足。无妨,在此稍歇片刻,朕让人备醒酒汤。”
沈鱼觉得口干舌燥,心口发热,一些压抑许久的东西似乎要冲破出来。她下意识扯了扯衣领,咕哝了一句:“空调……暖气……”
陆溪午眉头微挑:“空……调?暖……气?是何物?”
沈鱼却似乎没听见,她扶着栏杆,望着远方,忽然轻声哼起调子来。那调子古怪,节奏轻快,是陆溪午从未听过的旋律,歌词也含糊不清,只隐约捕捉到“自由”“飞翔”几个词。
陆溪午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带着深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过了好一会儿,沈鱼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请罪:“臣妇失仪,请陛下恕罪!”
陆溪午摆摆手,示意无妨:“酒后真言,亦是趣事。看来王妃心中,藏着一个很广阔的世界。”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这皇宫,这王府,或许……太小了。”
沈鱼心头剧震,酒都醒了大半,不敢接话。
陆溪午也没指望她回答,转身对内侍吩咐:“送晋王妃出宫,务必安然送回王府。”
回到归辞院,沈鱼酒意未散,头痛欲裂。碧荷连忙伺候她洗漱更衣。她只觉得浑身燥热,心烦意乱,挥退了碧荷,想独自静静。
陆戎守在门外,听到屋内似有东西碰倒的声音,犹豫一瞬,还是低声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沈鱼晕晕乎乎地拉开门,看到陆戎挺拔的身影,酒精让她的神经异常活跃,某些被理智压制的念头冒了出来。她盯着陆戎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了仔细瞧。
陆戎浑身僵硬,耳根瞬间通红,却不敢动弹。
“陆戎……”沈鱼口齿不清地嘟囔,“你脸上……怎么有个小疤?”她指的是陆戎左颊靠近下颌处一道极淡的旧疤。
陆戎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小时候……不小心划的。”
“不好看……”沈鱼皱眉,忽然踮起脚,对着那道疤的位置,啊呜一口咬了下去。不重,更像是一种带着醉意的、孩子气的标记。
陆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上传来的温热湿润触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沈鱼咬完,似乎满意了,松开手,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含糊道:“我的……盖上章了……就是我的了……要听话……”
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门外,陆戎捂着被咬过的地方,那里仿佛火烧一般。他怔怔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吹醒。他慢慢放下手,指尖拂过那处,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坚硬的温柔。
他轻轻带上房门,如同最忠诚的雕塑,守在外面。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带着酒意的、柔软的触感。他忽然觉得,那道疤,或许从此有了不一样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