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深的事情在京城闹腾了半个月,最终以沈尚书(沈父)舍出两个旁系子弟顶罪、并赔付苦主一大笔银钱了结。沈深官复原职,但经此一事,名声受损,在衙门里也愈发低调。
沈鱼全程冷眼旁观,甚至暗中让陆戎留意了苦主的情况,确认赔偿到位,未再多事。她的“红颜阁”私人定制却越发红火,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方掌柜又盘下相邻一个小铺面,专门接待预约的客人,利润节节攀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沈鱼正在归辞院书房,用她依旧别扭的右手字迹誊写一份简单的账目概要,碧荷通传,沈府来了人,是沈父身边得力的管家沈福,请王妃回府一趟,老爷有要事相商。
沈鱼放下笔,心中明了。该来的总会来。沈家这个泥潭,不会轻易放过她这枚“嫁出去”的棋子。
她换了身稍显正式的衣裳,带着碧荷和已能充作护卫模样的陆戎,回了尚书府。
书房内,沈父沈明堂端坐太师椅上,身着常服,面色沉肃,不见往日对着女儿时的半分温和。沈鱼依礼请安后,垂手而立。
“坐吧。”沈明堂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在王府,过得可还习惯?”
“劳父亲挂心,女儿一切安好。”沈鱼语气平淡。
“安好?”沈明堂声音微沉,“为父怎么听说,自你嫁入王府,晋王从未在你房中留宿?你兄长出事,你也未曾向王爷求过半分情面?华嫣,你是沈家的女儿,出嫁了,也是沈家的依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懂吗?”
果然是为家族利益兴师问罪来了。沈鱼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父亲,王爷心意,非女儿可强求。兄长之事,证据确凿(虽是人证物证俱是设计),女儿若贸然求情,恐惹王爷厌弃,反而不美。最终父亲运筹帷幄,不是也护得兄长周全了吗?”
“巧言令色!”沈明堂一拍桌子,“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忘了自己是靠谁才能坐上晋王妃的位置!没有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沈鱼抬起眼,直视着这位血缘上的父亲。原主记忆中对他有敬有畏,但此刻,她只有一片冰冷。“父亲说的是。所以今日唤女儿回来,是需要女儿为沈家做些什么?”
沈明堂被她这过于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威严:“你既知道,便好。两件事。其一,晋王近日得陛下器重,有望领户部差事。你在王府,需尽力拢住王爷的心,至少,让他能为我沈家说话。其二,你兄长虽复职,但先前打点、赔偿,耗费颇多,府中账面吃紧。听闻你嫁妆里那几间铺子,最近经营得不错?尤其是胭脂铺。为父需要三万两现银周转。”
三万两!几乎是红颜阁目前大半年的预期利润。这哪里是周转,分明是吸血。
沈鱼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父亲,拢住王爷的心,非一朝一夕之功,女儿尽力而为。至于三万两银子……”她顿了顿,“女儿可以给。”
沈明堂神色稍缓。
“但是,”沈鱼话锋一转,“女儿有一个条件。”
“条件?”沈明堂皱眉,不悦道,“你与为父谈条件?”
“是交易,父亲。”沈鱼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女儿嫁入王府,是沈家女儿,但也是晋王妃。有些事,女儿需要心里有底,才能更好地为沈家筹谋。”
“你想要什么?”
沈鱼直视沈明堂的眼睛:“我要一份名单。沈家这些年来,所有因各种原因被发卖、或‘处理’掉的下人、门客,尤其是可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情的那些人的名单,以及他们最终的去向。”
沈明堂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你说什么?!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
“父亲不必动怒。”沈鱼依旧坐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女儿身在王府,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王爷不喜,继妃冷淡,还有那位苏姑娘虎视眈眈。女儿需要一些……能让自己站稳脚跟的东西。这份名单,或许关键时刻,能提醒一些人,沈家并非任人拿捏。女儿也是为了自保,为了沈家。”
她将索要名单的目的,包装成为了家族利益和个人安危的“未雨绸缪”。
沈明堂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但沈鱼目光坦然,神色镇定。这个女儿,似乎真的和以前那个骄纵任性、一眼能看到底的沈华嫣不同了。她眼中多了深沉的东西。
“你要名单做什么?”沈明堂声音沙哑。
“女儿说了,以备不时之需。名单在女儿手中,总比流落在外,或被人利用来攻击沈家要好。”沈鱼道,“父亲放心,名单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女儿绝不会用它来做损害沈家之事。相反,有了它,女儿在王府,或许能更有底气,为沈家谋得更多。”
威逼(暗示沈家有把柄可能外泄),利诱(承诺为家族谋利),沈鱼将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明堂在书房里踱步,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对家族危机的忧虑和对这个突然变得难以掌控的女儿的忌惮,交织在一起。他需要那三万两银子渡过眼前难关,也……确实需要有人能在王府内部,握住一些筹码。
“名单……我可以给你一部分。”沈明堂终于停下脚步,沉声道,“但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你敢用名单做任何不利于沈家的事,为父绝不饶你!”
“女儿谨记。”沈鱼起身,行礼。
半个时辰后,沈鱼拿到了一个薄薄的、封着火漆的信封,以及沈父手书的一张“暂借”三万两的条子。她将信封仔细收进袖中,带着碧荷和陆戎离开了尚书府。
马车上,碧荷惴惴不安:“王妃,您真的要给老爷那么多银子吗?还有那名单……”
沈鱼闭目养神:“银子会给,但要分三次,拖上两个月。至于名单……”她睁开眼,眸中冷光一闪,“碧荷,记住,今日回府,父亲只是思念女儿,叙叙家常,其他什么都没有。”
碧荷一个激灵,连忙点头:“是,奴婢明白。”
回到归辞院,沈鱼立刻唤来陆戎,将那个信封交给他。
“陆戎,这上面的名字和大概去向,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查清他们如今确切的下落。重点是,找到那些还活着的,尤其是可能对沈家心存怨恨的。暗中接触,尽可能……买回他们的身契,或者拿到他们的证词、证物。钱不是问题,用我私库的银子。记住,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陆戎接过信封,入手微沉。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郑重颔首:“是,夫人。三日之内,给您初步回音。”
看着他转身离去、沉稳挺拔的背影,沈鱼轻轻舒了口气。切割沈家的第一步,拿到了可能的罪证和把柄。这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自保,为了将来能彻底摆脱这摊淤泥时,手中能有谈判或自清的筹码。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开始凋零的秋叶。王府的高墙之外,苏遥应该已经开始下一步动作了吧?而她,也必须加快自己的步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