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沈鱼被变相软禁在她的大婚院落“归辞院”中,除了每日晨昏定省需要去老王妃(顾夜阑生母早逝,这位是继妃)处点个卯,几乎无人问津。顾夜阑再未踏足,老王妃对她这个“用手段进门”的儿媳也态度淡淡,维持着表面礼仪。
沈鱼乐得清静。
她花了几天时间,彻底梳理了原主的记忆和嫁妆。户部尚书嫡女的嫁妆颇为丰厚,田庄、铺面、金银首饰、古董摆件,林林总总。其中最惹眼的,是位于京城西市繁华地段的四间铺子:一间绸缎庄,一间胭脂铺,一间米粮铺,还有一间……生意惨淡快要关门的书肆。
碧荷一边帮她整理嫁妆单子,一边愤愤不平:“王妃,王爷也太过了!这都半个月了,一次都没来看过您。还有那苏姑娘,明明只是个客居的表小姐,昨儿个老王妃赏血燕,竟也给了她一份,和您的一样!”
沈鱼正用炭笔在一张粗糙的纸片上写写画画,闻言头也不抬:“碧荷,以后这些话,心里想想便罢,不要再说出口。”
碧荷一愣,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小姐有些不同了。若是往日,听到这些,小姐早就摔东西哭闹,或者想方设法要去“偶遇”王爷了。
沈鱼没理会丫鬟的惊讶。她正专注分析那四间铺子。绸缎庄和米粮铺位置好,有熟手的掌柜伙计打理,收益稳定,但想有大突破也难。书肆……暂时想不到改良办法。倒是那间胭脂铺“红颜阁”,位置尚可,但经营的胭脂水粉款式陈旧,品质普通,在京城众多脂粉铺子里毫无竞争力,盈利微薄。
就它了。
沈鱼在现代是化工专业出身,虽不精通,但一些简单的化妆品改良原理和营销手段还是知道的。古代胭脂主要用红蓝花、朱砂等原料,色彩单一,易脱妆,且铅汞含量可能超标。
她找来红颜阁的账本和样品,仔细研究。又让碧荷悄悄去市面上买回其他几家知名脂粉铺的招牌产品。对比之后,心里有了底。
数日后,归辞院的小厨房里,沈鱼挽起袖子,开始了她的第一次“实验”。她以红蓝花汁为基础,尝试加入不同比例的珍珠粉、细米粉、以及几种她特意让碧荷从药铺买来的、具有不同色泽和滋养作用的植物粉末。过滤、沉淀、调和、阴干……
过程繁琐,失败多次。碧荷看着自家王妃手上沾染的各种颜色,和那些她看不懂的操作,目瞪口呆,但不敢多问,只是更加勤快地守着门,防止外人窥探。
终于,沈鱼做出了几款颜色更自然、粉质更细腻、且加入了微量滋养成分的胭脂和口脂。她给自己试用,效果明显比市面上的产品更服帖,颜色也更鲜亮持久。
“碧荷,你觉得如何?”沈鱼对镜自照,转头问丫鬟。
碧荷眼睛都亮了:“王妃!这……这颜色真好看!像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好气色!而且香味也清雅,不腻人!”
沈鱼点点头。产品有了,下一步是营销和渠道。她不能亲自抛头露面,必须有一个可靠的掌柜。
她想起了红颜阁原来的老掌柜,姓方,为人老实,但过于守成,缺乏魄力。或许可以一用,但需要敲打和引导。
沈鱼让碧荷秘密唤来方掌柜。归辞院偏厅,沈鱼隔着屏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方掌柜,红颜阁近三年的账目我看过了,年年亏损。我给你一次机会,也是给红颜阁一次机会。”
方掌柜跪在屏风外,额头冒汗:“王妃恕罪,实在是……市面竞争激烈……”
“竞争激烈,便要思变。”沈鱼打断他,“我这里有改良后的胭脂水粉配方和制法,你拿回去,找绝对可靠的老师傅制作。第一批,不要多,求精。另外,铺子重新布置,隔出雅间,推出‘红颜阁私人定制’服务。”
“私、私人定制?”方掌柜不解。
“没错。针对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根据她们的肤色、喜好,量身调配胭脂口脂颜色,甚至可加入她们喜欢的香型,包装也要独特,刻上专属标记。价格,是寻常胭脂的十倍,甚至数十倍。”
方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限量,每月只接十位客人。物以稀为贵,方掌柜,你应该明白。”沈鱼淡淡道,“做得好,红颜阁起死回生,你便是功臣,分红加倍。做不好,或是配方泄露……”她语气微冷,“京城,便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方掌柜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为王妃办好差事!”
打发走方掌柜,沈鱼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生意要做大,光靠一个胭脂铺不够,更需要可靠的人手和保护自己的力量。
几日后,沈鱼以“需要添置些笔墨”为由,让碧荷陪着,去了趟西市。路过人市时,她特意驻足。
肮脏的棚户下,插着草标的男女老少目光麻木。沈鱼的目光扫过,落在角落一个少年身上。他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脸上脏污,但身姿挺拔,即便跪着,脊背也挺直。尤其是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狼崽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偶尔闪过锐利的光。
他的草标上写着:罪奴,陆戎,擅武,价二十两。
沈鱼心中一动。陆戎……这个名字,在原书后期似乎出现过一笔,是某个权贵府里不起眼的护卫,但好像因为护主死了,没太多戏份。
“他犯了何罪?”沈鱼问人牙子。
人牙子赔笑:“回夫人,这小子原是北边军户,家里犯了事被牵连,成了官奴。力气大,会些拳脚,就是性子倔,不听话。”
沈鱼走到那少年面前。少年抬起头,与她对视。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冰冷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性。
“会写字吗?”沈鱼问。
少年沉默,摇了摇头。
“想学吗?”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还是没说话。
沈鱼不再多问,对人牙子道:“就他吧,连带他的身契,我买了。”又指了指旁边两个看起来还算老实、标价也最低的小丫头,“还有她们俩,一起。”
回到王府,沈鱼将两个小丫头交给碧荷调教,取名青黛、紫苏。独独留下了陆戎。
归辞院后的僻静空地,沈鱼屏退左右,只留碧荷在不远处守着。
“陆戎,”她看着垂首站立的少年,“我知道你不甘为奴。我给你一个机会。”
陆戎猛地抬头,黑眸紧紧盯着她。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我教你识字,授你管事之能。而你,需护我周全,忠心不二。”沈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若你做得好,将来,我还你自由身,甚至给你一份前程。若你背主……”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
陆戎喉结滚动了一下,直挺挺地跪下,声音沙哑却坚定:“陆戎,誓死效忠夫人。”他没有叫王妃,而是叫了夫人。
沈鱼微微挑眉,没纠正。这个称呼,某种程度上更合她意。
“起来吧。”她转身,“先去沐浴更衣,换身干净衣裳。明日开始,上午随我识字,下午……我看看你的武艺到底如何。”
一个月后,红颜阁“私人定制”的名头悄然在京城贵妇圈中传开。方掌柜战战兢兢又兴奋无比地送来第一份红利——足足五百两白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沈鱼将大部分银子收入私库,只留一小部分继续投入铺子周转和材料采购。
同时,陆戎展现出惊人的武学天赋和领悟力。沈鱼不过教他些基础的数学记账和管理概念,他竟能举一反三。他沉默寡言,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眼神一天比一天亮,褪去了最初的麻木和野性,多了专注与忠诚。
这天,沈鱼正在院中看陆戎练一套拳法,碧荷急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妃,不好了。大少爷……大少爷在衙门当值,被人参了一本,说是……说是收受贿赂,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老爷发了好大脾气,大少爷已经被停职在家了!”
沈鱼动作一顿。沈深,原主一母同胞的哥哥,书中也是个被家族养废、好色平庸的纨绔,后期更是拖累原主的帮凶之一。这次事件,原著里是苏遥暗中设计,为报复沈家当年对她家族的落井下石。而原主沈华嫣,爱兄心切(或者说维护家族心切),四处求人,反被顾夜阑厌弃多事,也给了苏遥进一步布局的机会。
沈鱼沉默片刻,继续看向练拳的陆戎,语气平淡:“知道了。兄长的事,自有父亲大人操心。我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碧荷急了:“王妃!那可是大少爷,您的亲哥哥啊!您不去求求王爷吗?或者回府看看?”
“碧荷,”沈鱼转头看她,眼神清冷,“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的身份。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她意在切割,而非卷入。
碧荷怔住,看着自家王妃沉静无波的脸,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陌生。小姐真的变了。
几日后,沈鱼被老王妃叫去问话,言语间试探她对沈深之事的看法,暗示她应求顾夜阑帮忙。沈鱼恭敬应答,只说相信兄长清白,相信朝廷法度,相信父亲能力,未提半句求情之语。
消息传到顾夜阑耳中,他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闻言冷哼一声:“她倒学聪明了,知道不來添乱。”但想到她那份过于平静的疏离,心头又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
而西苑里,得到沈鱼毫无反应消息的苏遥,轻轻蹙起了秀眉。这个沈华嫣,怎么和调查中那个冲动愚蠢、一心扑在晋王身上的女人,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