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毓秀宫偏殿/再度交锋】
戚贵妃的第三次邀约,来得很快。这一次,沈清辞没有拒绝。
毓秀宫偏殿,熏香袅袅,陈设华丽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亲昵。戚贵妃今日未施浓妆,穿着一身家常的杏子黄宫装,少了些平日的张扬,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姿态。
“清晏夫人请坐,尝尝这新贡的雪顶含翠,陛下昨儿个刚赏下来的。”戚贵妃亲自执壶,为沈清辞斟茶,笑容温婉。
“谢娘娘。”沈清辞依礼坐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确是好茶。她垂眸静待下文。
戚贵妃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道:“上次与夫人一叙,回去后本宫思忖良久。夫人是聪慧人,有些话,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她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沈清辞:“宫宴刺杀,赤焰帮残部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真正的主使者,手段通天,心思狠辣。夫人难道不想知道,是谁非要置你于死地?又是谁,害得你兄长无辜惨死?”
沈清辞抬起眼:“娘娘知道?”
“本宫身处深宫,耳目总比夫人灵通些。”戚贵妃笑容加深,带着一丝得意,“北境靖王,夫人可听说过?”
沈清辞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镇守北疆的靖王殿下?略有耳闻。”
“靖王陆擎,雄踞北境多年,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戚贵妃压低声音,语气森然,“陛下登基后,屡次想削其兵权,收归中央,却苦于北境不稳,边患未除,投鼠忌器。而晋王顾夜阑,主战派的中坚,在军中素有威望,是陛下制衡靖王的重要棋子。”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清辞的神色:“靖王欲除晋王久矣,但晋王谨慎,难以下手。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晋王身边人的头上。你当时虽已请旨和离,但名义上仍是晋王妃,又是陛下新近‘关注’之人。若你在宫宴上被杀,且证据隐隐指向与晋王或朝中某些势力有关……你猜,陛下会如何想?晋王又会如何?”
沈清辞手指微微收紧。戚贵妃所说的逻辑,与她之前的推测部分吻合。利用她的死,嫁祸晋王,离间皇帝与晋王,甚至可能引发朝廷对晋王一派的清洗,从而削弱主战派力量,为靖王减轻压力。
“所以,第二拨黑衣人,是靖王派来的?”沈清辞问。
“十有八九。”戚贵妃道,“那些刺客训练有素,武器特殊,非寻常势力能培养。且事后本宫的人查到,宫宴前后,有疑似北境来的巨款,通过地下钱庄流入京城,用途不明。而悬崖上那出‘二选一’的好戏……”她冷笑,“除了对晋王心思了如指掌、且乐于看他痛苦的人,谁会费这个心思?靖王与晋王宿怨已久,此举既能杀你,又能折磨晋王,一石二鸟。”
沈清辞沉默。戚贵妃的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她为何要如此“推心置腹”地告诉自己这些?仅仅是为了招揽?
“娘娘为何要告诉臣妇这些?”沈清辞直接问道。
“因为本宫与夫人,有共同的敌人。”戚贵妃身体前倾,眼中闪着精光,“靖王势大,威胁的不仅是陛下,也不仅是晋王。我戚家世代镇守西陲,与北境虽无直接冲突,但靖王若坐大,野心膨胀,下一步未必不会觊觎其他边镇,甚至挥师南下!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我戚家亦难独善其身。”
她握住沈清辞的手,语气恳切:“夫人,本宫招揽你,并非 solely 为己。陛下虽赏识你,但后宫不得干政,有些话,有些事,本宫比陛下更方便去做,去查。你在宫外,有陛下默许的自由,有‘清晏夫人’的身份掩护,正是探查靖王在京城暗桩、收集其不轨证据的最佳人选!”
“本宫可以为你提供宫内的人脉和消息,助你避开靖王府的暗杀,甚至……给你复仇的机会。”戚贵妃的声音充满诱惑,“你只需为本宫留意京中与北境往来的异常,经营好产业,必要时,为本宫传递一些消息即可。我们联手,既能为你兄长报仇,揪出真凶,也能为朝廷除一心腹大患,保边境安宁。于公于私,都是好事。如何?”
条件听起来,似乎比上次更“高尚”,也更有吸引力。报仇雪恨,为国除奸,还能得到贵妃的庇护和资源共享。
沈清辞垂下眼帘,似在深思。良久,她才缓缓道:“娘娘所言,确实令人动容。能为兄报仇,能为朝廷效力,臣妇责无旁贷。只是……”
她抬眼,看向戚贵妃:“兹事体大,牵连甚广。臣妇一介女流,能力有限,恐辜负娘娘厚望。且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本宫自有分寸。”戚贵妃打断她,笑道,“你只需暗中进行即可。陛下日理万机,未必事事皆知。只要结果是对朝廷有利,陛下最终只会嘉奖,不会追究细枝末节。至于能力……”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清辞,“能从悬崖绝地生还,能让陛下破例赐封女户,能让本宫三次相请的人,岂是寻常女流?夫人不必过谦。”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已无推脱余地。
沈清辞端起茶盏,借饮茶掩饰心中飞速的盘算。戚贵妃的话,真假参半。对付靖王或许是真,但借此扩张戚家势力、在皇帝身边安插耳目、甚至可能在未来朝局变动中谋取更大利益,恐怕才是她的核心目的。自己一旦答应,就成了戚贵妃手中的刀,也是她试探皇帝底线、联系宫外势力的桥梁。
风险极大。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可以借助戚贵妃在宫内的力量,获取更多关于靖王、关于宫宴刺杀的信息。而且,表面上投靠戚贵妃,或许也能暂时麻痹靖王那边,为自己争取更多调查和准备的时间。
关键在于,如何把握这个度。既要从戚贵妃这里获取所需,又不能被她彻底掌控,更不能让皇帝觉得自己已投入戚贵妃阵营。
“娘娘厚爱,臣妇……却之不恭。”沈清辞放下茶盏,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说服”后的郑重,“臣妇愿为娘娘效劳,亦愿为朝廷查探靖王动向,为兄报仇。只是,具体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谨慎为之。”
她没有把话说死,留下了转圜余地。
戚贵妃眼中露出满意的笑容:“自然。此事急不得。夫人先好生将养,熟悉环境。具体事宜,本宫会让人慢慢与你交接。以后,我们就是自己人了。”她亲昵地拍了拍沈清辞的手背。
又闲谈几句,沈清辞才告退离开。
走出毓秀宫,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铅云低垂,似有风雨欲来。沈清辞刚走出宫门不远,那辆熟悉的青布马车再次悄然驶近。
车帘掀起,陆溪午的脸出现在窗口,神色平静,目光却深邃难测。
“谈妥了?”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心知瞒不过他,坦然道:“戚贵妃娘娘盛情难却,且其所言,涉及北境靖王与臣妇兄长大仇,臣妇……无法完全拒绝。”
陆溪午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戚氏一族,军权在握,近年与世家矛盾日深。戚贵妃招揽你,所图非小。靖王之事,朕自有安排,你无需涉险过深。”
他这是在警告她,不要被戚贵妃当枪使,也不要过度卷入边境藩王与中央的争斗。
“臣妇明白。”沈清辞低头,“臣妇只是想查清兄长死因。至于其他,臣妇能力微薄,不敢妄言。”
陆溪午似乎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你心中有数便好。记住,你如今是‘清晏夫人’,是朕亲封的诰命。你的安危,关乎朝廷体面,亦关乎……朕的承诺。若有危难,持玉佩寻王公公,或……”他顿了顿,“直接来见朕。”
“谢陛下关怀。”沈清辞心中微暖,却也更加警惕。皇帝的维护是真,但他的心思,比戚贵妃更深,更难以捉摸。自己如同走在两根紧绷的钢丝之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回到别院,沈清辞将今日与戚贵妃的对话,拣紧要的与陆戎说了。
陆戎听完,眉头紧锁:“夫人,戚贵妃不可轻信。靖王势大,戚家也未必是忠君爱国之辈。她们之间的争斗,水太深。”
“我知道。”沈清辞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但我们现在线索太少,戚贵妃是条捷径。只是,这条捷径两旁,尽是悬崖。我们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多自己的底牌。”
她转身,看向陆戎:“戚贵妃让我留意京城与北境的异常往来,这正好给了我们明面上调查的借口。你继续暗中追查靖王府的暗桩和宫宴资金的流向,但要更加隐秘。同时,我们也要开始建立自己的消息网络,不能完全依赖他人。”
“是。”陆戎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陪她走下去。
深夜,雷声隐隐,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
沈清辞被雷声惊醒,再无睡意。她披衣起身,走到书房,点燃蜡烛。窗外雨幕如瀑,电光偶尔撕裂夜空,照亮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兄长之仇,自身之危,朝堂之争,边境之患……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已不再是网中待宰的鱼。
她要成为,执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