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清晏别院书房/联手暗查】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沈清辞肩伤基本愈合,也足够“清晏夫人”的名号在京城掀起新一轮的议论浪潮。褒贬不一,毁誉参半。但她置若罔闻,闭门谢客,专心做两件事:一是通过碧荷和陆戎,悄然整合打理她名下的产业和皇帝赐下的宅邸、银两;二是,与陆戎一起,暗中调查宫宴刺杀的真相。
书房内,烛火通明。沈清辞换下了繁复的衣裙,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窄袖便服,长发简束,正伏案查看陆戎带回的各类信息。她的面前摊开着京城及周边的详细舆图,上面用炭笔做了不少标记。
陆戎站在桌案另一侧,依旧是侍卫打扮,但眉宇间的沉凝之气更重。他身上的伤早已痊愈,气息越发内敛,只有在看向沈清辞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专注与复杂。
“根据那晚被擒(后服毒自尽)的少数活口身上搜出的线索,以及后来在京城黑市和几处隐秘据点查到的痕迹,”陆戎指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声音低沉平稳,“第一拨混入舞姬和乐师的刺客,确系来自江湖上一个早已被剿灭的‘赤焰帮’残部。这个帮派数年前因劫掠官银被朝廷围剿,其帮主与当时主事的沈……沈相有过节,据说是沈相为撇清自己,将其推出去顶了罪,导致其满门被诛。这些残部隐匿多年,此次应是被人利用,以报仇为名,行刺驾与……刺杀您之事。”
沈清辞点点头。这符合逻辑,沈相树敌众多,有人借机报复,同时搅乱宫宴,刺杀皇帝,无论成败都能引起朝局震动。她,或许只是顺带的目标,或是为了增加混乱。
“但第二拨黑衣人,”陆戎的手指移向另一处标记,眼神锐利起来,“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武器制式统一且精良,绝非普通江湖匪类。我设法弄到了一枚他们使用的弩箭箭镞。”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里面是一枚乌沉沉、闪着幽蓝光泽的三棱箭镞,形状奇特,带有倒钩。
沈清辞拿起箭镞,凑近烛火仔细观察。箭镞质地坚硬,非寻常铁质,锻造工艺精湛,倒钩的设计极其歹毒,中者难以拔出。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箭镞尾部,那里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像是一朵扭曲的火焰,又像某种抽象的猛兽獠牙。
“这个标志……”沈清辞蹙眉,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描述。她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厚重的、封面无字的旧书册。这是她让陆戎从黑市淘换来的前朝野史杂记汇编,里面记载了许多奇闻异事和隐秘组织的传说。
她快速翻找,终于在一页泛黄的纸张上,看到了一个类似的图案描述。旁边有模糊的注解:“北境鬼焰,靖王私兵暗记之一,多见于暗杀、谍报用具。”
北境靖王!
沈清辞心中一震。北境靖王陆擎,先帝异母弟,镇守北疆多年,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在先帝时便与朝廷关系微妙,新帝登基后,更是屡有摩擦,朝中关于其“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传言从未断过。
第二拨训练有素的黑衣刺客,竟可能与北境靖王有关?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她?还是……借杀她来达成其他目的?比如,嫁祸给第一拨“赤焰帮”刺客,或者……嫁祸给与靖王不睦的晋王顾夜阑?毕竟,她当时还是名义上的晋王妃。
“还有这个。”陆戎又取出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在桌上,“这是在第二批刺客其中一人指甲缝里发现的残余。我找懂行的人看过,这是一种产自北境雪山附近的特殊迷药,名‘寒潭醉’,气味极淡,见效极快,只有北境某些隐秘渠道才能弄到,价格昂贵,通常用于军中或……特殊任务。”
沈清辞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凑近鼻端仔细嗅闻。果然,气味极其清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雪和某种奇特植物的冷香。她的现代法医知识告诉她,这确实不是中原常见的迷药成分。
线索,似乎越来越指向北境。
“杀我一个刚刚和离、看似无足轻重的女子,竟要动用可能与北境藩王有关的精锐刺客?”沈清辞放下竹管,眼中寒光闪烁,“这不合常理。除非,我的存在,碍了某位大人物的眼,或者……我本身,就是某个更大阴谋中的一环。”
她看向陆戎:“宫宴那晚,第二拨刺客出现后,似乎对苏遥有所犹豫?你当时离得近,可看清了?”
陆戎回忆了一下,点头:“是。那个首领的刀,在快要斩中苏姑娘时,明显偏了一下,似乎……收到了某种指令或暗示,临时改变了目标。”他顿了顿,“而且,他们抓住您之后,并未立刻下杀手,而是将您掳走。这也不像单纯为了灭口。”
沈清辞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不杀苏遥,活捉自己……这更像是一种“选择”和“利用”。结合悬崖上那出“二选一”的戏码,幕后之人,似乎对顾夜阑、苏遥和她三人之间的纠葛非常了解,并且乐于看到顾夜阑痛苦抉择,甚至……想通过这种方式,离间或控制顾夜阑?
而自己,或许就是因为试图脱离掌控(和离),又因为“清晏夫人”这个新身份可能带来变数,才被列入了清除名单?或者,自己本身就是用来刺激顾夜阑、打击晋王府的一枚棋子?
“靖王……”沈清辞喃喃道,“他与晋王,可有旧怨?或者,与朝中哪些势力来往密切?”
陆戎沉默了片刻,道:“据我所知,靖王与晋王在边境布防、军需调配等事务上,素有分歧。晋王主战,靖王主守(或曰消极),两人在朝堂上曾多次争执。至于朝中势力……”他压低声音,“戚贵妃之父戚国公,早年曾与靖王并肩作战,据说私交不错。而戚国公近年来在朝中与以皇后之父为首的老派世家渐生龃龉。”
戚家!沈清辞想起戚贵妃的招揽。如果戚家与靖王有旧,那么戚贵妃想招揽自己,是否也与靖王那边的动向有关?是想利用自己对付与靖王不睦的晋王?还是想通过自己,了解皇帝对靖王、乃至对边境事务的态度?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边境藩王,后宫宠妃,军中重臣,失势亲王……自己似乎不小心,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看来,想杀我的人,来头不小。”沈清辞冷笑一声,“也好,省得我漫无目的地找了。”
陆戎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冷芒和决绝,心中微紧,低声道:“夫人,此事牵连甚广,危险重重。不如……”
“不如就此罢手?”沈清辞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陆戎,我兄长不能白死。那些想让我死的人,我也必须知道是谁。躲,是躲不掉的。唯有查清真相,掌握主动,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陆戎对上她的目光,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她决定的事,无人能改。他只能……竭尽全力护她周全。
“我明白了。”陆戎垂首,“我会继续追查,尤其是靖王府在京城的暗线,以及戚国公府与北境的往来。”
“小心行事。”沈清辞叮嘱,“对方能策划宫宴刺杀,必然势力庞大,耳目众多。不要打草惊蛇。”
“是。”
接下来数日,陆戎行踪越发隐秘,时常深夜方归,有时身上会带着极淡的、新鲜的血腥气。沈清辞从不追问,只是默默为他备好伤药和热水。
这晚,陆戎又是子夜时分才回。他身上带着浓重的夜露寒气,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眼中却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利。
“夫人,”他走到沈清辞面前,声音有些沙哑,“查到一些东西。靖王府在京城的几处暗桩,其中两处与宫宴前后的一些异常资金流动有关。还有,戚国公府的一名心腹管事,半月前曾秘密离京,方向是北境。另外……”他顿了顿,“我在追查一条线索时,遇到了点‘障碍’,已经……清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辞能想象到其中的凶险。所谓的“障碍”,恐怕是靖王府或戚国公府派出的、试图阻止调查或灭口的杀手。
“你受伤了?”沈清辞注意到他左手衣袖有一处不明显的破损。
“小擦伤,不碍事。”陆戎将左手背到身后。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不容分说地拉过他的左手。衣袖撩起,小臂上一道新鲜的刀伤,虽不深,但皮肉翻卷,血迹未干。
她皱眉,转身取来药箱,拉他坐下,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而轻柔。
陆戎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她近在咫尺的气息,她手指触碰皮肤时微凉的触感,都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喉咙发干。
“下次小心些。”沈清辞包扎好,抬头看他,正对上他深邃灼热、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目光。她微微一怔,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陆戎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
沈清辞身体一僵。
“夫人,”陆戎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感,“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有多少阴谋,陆戎都会在您身边。谁想伤您,必须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薄茧,握得她手腕有些发烫。他的话,更是如同重锤,敲在她心上。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忠诚、决绝,还有她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深沉如海的情愫。
她缓缓抽回手,低声道:“我信你。但你也需记住,你的命,也很重要。不必……每次都如此拼命。”
陆戎看着她抽回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我的命,是夫人给的。为您所用,是它的价值。”
沈清辞心绪复杂,转身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真相的轮廓渐渐浮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危险和更复杂的人心。
而身边这个沉默忠诚的侍卫,他身上的谜团,他与日俱增的情感,又该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