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城近郊别院/归京与接旨】
三日后,沈清辞在陆戎的护送下,悄然回到了京郊那处皇帝安排的别院。
别院看似普通,内外却已有身着便服、眼神精悍的护卫悄然布防。碧荷早已得到消息,红肿着眼睛在门口等候,一见沈清辞,便扑上来抱着她痛哭失声。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奴婢以为……”碧荷泣不成声,这些日子显然担惊受怕至极。
沈清辞拍了拍她的背,心中亦是酸涩。短短数日,恍如隔世。兄长惨死,自身被掳坠崖,险死还生……一切都变了。
她回到房中梳洗更衣,肩头的伤换了陆戎带来的更好伤药,已开始结痂。镜中的自己,消瘦了不少,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沉静,深处仿佛凝结着一层不易化的寒冰。
碧荷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哽咽着汇报这几日京中情况。
“小姐,大少爷他……他的遗体,那日宫宴后已被沈府收敛回去。沈相……沈大人被陛下勒令在府中‘静思’,实则形同软禁,不得出入。宫里传出消息,陛下震怒,已命三司严查宫宴刺杀一案……”碧荷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您坠崖后,晋王殿下和那位苏姑娘被救回,晋王殿下好像受了些伤,苏姑娘无碍。但晋王府和沈府都派人去崖下搜寻过,没找到您……都以为您……”
都以为她死了。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听着。沈深的死,已成定局。沈相软禁,是皇帝动手的前兆。顾夜阑和苏遥无恙……也好。
“还有一件事,”碧荷声音更轻,“前日,宫里来了天使,是给小姐您……不,是给‘清晏夫人’的圣旨。因您不在,天使说了,待您回府,即刻接旨。”
圣旨?沈清辞眸光微动。该来的,总会来。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来到前厅。香案早已设好。宣旨的内侍似乎等了有一会儿,见到沈清辞安然归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恭谨。
“清晏夫人沈氏接旨——”
沈清辞跪地听旨。
圣旨内容,果然是关于她和离之事。皇帝陆溪午以“沈氏陈情恳切,察其与晋王顾夜阑性情不合,难谐琴瑟,强留无益,反损天家祥和”为由,准予和离。自此,沈清辞恢复自由身,与晋王府再无瓜葛。
同时,念其“才具出众,心性质朴”,特赐封号“清晏夫人”,享正二品诰命待遇(虚衔,无实权但地位尊崇)。更关键的是,破例准许其独立“女户”,享有置产、诉讼、经营等一切等同于户主的权利,并特别恩准其可经营商贸,依律纳税即可。
圣旨最后还提及,感念其“突逢家变,兄长新丧”,特赐京城宅邸一座(就是她现在住的这处别院,直接赐予),白银千两,以示抚慰。
内侍宣读完,将明黄卷轴恭敬递给沈清辞:“清晏夫人,请接旨谢恩。陛下口谕,夫人新丧兄长,不必入宫谢恩,安心静养即可。”
沈清辞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圣旨,叩首:“臣妇沈清辞,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到手,名分落定。从此,她不再是晋王妃沈氏,也不是沈家女沈华嫣,而是独立的“清晏夫人”沈清辞。有了这官方认可的独立身份和经商权利,她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去做她想做的事。
然而,这圣旨同时也是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女子和离已属惊世骇俗,皇帝亲赐封号、允立女户、准其经商,更是开历代之先河。可以想见,朝野上下会有多少非议、攻讦、甚至明枪暗箭等着她。
但她无所畏惧。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送走内侍,沈清辞拿着圣旨回到书房。碧荷奉上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沈清辞将圣旨仔细收好。
碧荷低声道:“小姐,还有一事。您不在时,戚贵妃娘娘宫里的人,悄悄递了话来,说若您回来,贵妃娘娘想见您一面。”
戚贵妃?沈清辞挑眉。宫宴前她就曾示好招揽,如今自己刚回来,圣旨才下,她就又递话过来……消息可真灵通。这位贵妃娘娘,对自己还真是“青睐有加”。
“知道了。”沈清辞不置可否。戚贵妃代表的,是后宫戚氏一族的势力,与皇后为首的世家外戚并非一路。她突然频频向自己这个“新贵”抛出橄榄枝,所图必然不小。见,肯定要见,但不是现在。
她需要先处理沈深的后事。尽管心中对那个纨绔兄长感情复杂,但他终究是为救她而死。这份情,她得认。
沈深的遗体已由沈府下葬,沈清辞无法、也不愿再去沈府。她在京郊一处清静的山坡,为沈深立了一个衣冠冢。
那日天气阴沉,寒风萧瑟。沈清辞独自一人,站在新立的墓碑前。墓碑上只简单刻着“兄沈深之墓”,没有立碑人。
她摆上简单的祭品,点燃线香,看着袅袅青烟升腾,消散在冷风中。
“哥。”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以前,我总觉得你是个累赘,是个麻烦。我防备你,利用你,甚至……有些瞧不起你。”
她顿了顿,眼前仿佛又出现宫宴上,那肥胖身躯毫不犹豫扑上来挡箭的画面,还有他濒死时那句“这次……哥保护你了”。
“谢谢你。”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决绝,“你的命,不会白丢。那些在背后布局,害你惨死,也想让我万劫不复的人……”
她对着墓碑,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祭拜完沈深,回到别院不久,戚贵妃的第二次邀约便到了。这次,是贵妃身边一位颇有脸面的嬷嬷亲自前来,态度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清辞知道,不能再推脱了。
翌日,她递牌子入宫,前往毓秀宫。
毓秀宫装饰华丽,透着宠妃的张扬与奢靡。戚贵妃依旧是一身娇艳宫装,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见她进来,屏退了左右。
“清晏夫人,哦,现在该这么叫你了。”戚贵妃笑吟吟地打量她,“几日不见,清减了些,但眼神倒是更亮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托贵妃娘娘洪福。”沈清辞行礼,语气恭谨。
“坐。”戚贵妃指了指下首的绣墩,“本宫就开门见山了。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绕弯子。宫宴那晚,热闹得很啊。”
沈清辞抬眼看她。
戚贵妃把玩着指甲上的镶宝石护甲,慢条斯理道:“两拨刺客,目标明确。一拨冲着陛下,一拨……冲着你。哦,还有你那倒霉兄长。”她看向沈清辞,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你就没想过,杀你一个‘失势’的前王妃,为何要动用如此阵仗?甚至不惜在宫宴上动手,冒天下之大不韪?”
沈清辞心中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戚贵妃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那晚的刺客,未必……只有两拨。”
沈清辞瞳孔微缩。
“有些人,藏在更深处。”戚贵妃靠回软榻,意味深长,“清晏夫人如今是陛下跟前的新贵,又刚刚经历丧兄之痛,想必……很想查明真相,为兄报仇吧?”
沈清辞沉默。戚贵妃这是在暗示,她知道更多内情,并且愿意以此作为筹码。
“本宫可以帮你。”戚贵妃笑容加深,“甚至可以给你提供一些……你查不到的线索。让你有机会,亲手揪出真凶,报仇雪恨。”
“条件呢?”沈清辞平静地问。
“条件?”戚贵妃轻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条件很简单,为本宫办事。你在宫外,有‘清晏夫人’的名头,有陛下隐约的看顾,还有做生意的手段和脑子。本宫需要你在宫外,经营一些产业,结交一些人脉,必要时……替本宫传递一些消息,或者,处理一些不方便宫里出面处理的事情。”
这是要她成为戚贵妃在宫外的耳目和钱袋子,甚至可能是白手套。
沈清辞垂眸,似在考虑。
戚贵妃也不催促,悠然品茶。
良久,沈清辞才道:“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但兹事体大,臣妇需时间斟酌。况且,陛下刚下旨恩赏,臣妇若立刻转投娘娘门下,恐惹陛下不悦,对娘娘亦非好事。”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拖延借口。
戚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自然,你刚经历变故,是该好好想想。本宫不急。只是提醒夫人,这京城水深,孤木难支。找个靠山,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强。本宫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谢娘娘。”沈清辞起身告退。
离开毓秀宫,沈清辞心绪纷杂。戚贵妃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宫宴刺杀背后,水很深。不止一方势力想她死。而戚贵妃急于招揽自己,除了看中自己的能力,恐怕也是想利用自己来试探、甚至对抗某些势力,比如……皇后?或者其他对戚家有威胁的人?
刚走出宫门,准备上马车,却见另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陆溪午温润平静的脸。
“清晏夫人,上车一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清辞只得上了皇帝的马车。车内宽敞,布置简单,燃着清淡的宁神香。
“去了毓秀宫?”陆溪午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是。戚贵妃娘娘召见。”沈清辞坦然道。
“说了什么?”
“娘娘关心臣妇,询问宫宴之事,并……表达了招揽之意。”沈清辞没有隐瞒。
陆溪午似乎并不意外,淡淡道:“戚氏一族,军功起家,近年来野心渐长。戚贵妃在后宫与皇后分庭抗礼,其父兄在朝中亦广结党羽。她招揽你,无非是想借你‘清晏夫人’的名头和新得的恩宠,在宫外拓展势力,充盈私库,甚至探听消息。”
他看向沈清辞,目光深邃:“你如今是朕亲封的夫人,看似风光,实则孤立。戚贵妃的橄榄枝,看似诱人,实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臣妇明白。所以并未答应。”
陆溪午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语气缓和了些:“你兄长之事,朕已命人加紧追查。但对方手脚干净,线索不多。你自己……也要小心。”他顿了顿,“朕给你的,不止是一个封号。若有难处,可持朕给你的玉佩,去寻内侍省的王公公。他会帮你。”
这是明示会给予她一定的支持和保护。
“谢陛下。”沈清辞真心实意地道谢。皇帝的心思同样深沉难测,但至少目前看来,他对她并无恶意,甚至多有维护。与虎谋皮,总好过孤身坠崖。
“回去吧,好生养伤。”陆溪午递过一个白玉小瓶,“宫中秘制的伤药,对愈合祛疤有奇效。”
沈清辞接过,再次道谢。
回到别院,已是黄昏。沈清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暮色。手中摩挲着皇帝给的玉佩和药瓶,脑中回想着戚贵妃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陆戎在谷底那些反常的言行和身上的谜团。
兄长之死的真相,自身被多方势力觊觎的现状,陆戎神秘的身份……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缓缓向她收紧。
但她已不是那个刚刚穿越、只想逃离剧情保命的沈清辞了。沈深的血,悬崖的风,谷底的篝火,还有手中这象征独立与风险的圣旨……都将她淬炼得更加坚硬。
她展开手掌,掌心向上,仿佛要握住那渐浓的夜色。
该主动出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