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谷/篝火旁与出谷途中/试探与疑云】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深谷夜寒,也映亮了相对而坐的两人。
沈清辞肩头的伤处理过后,疼痛减缓,暖意和食物让她恢复了些精神。她靠坐在山壁凹陷处,目光落在对面沉默添柴的陆戎身上。火光跳跃,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紧抿,平日里低垂恭顺的眼睫,此刻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刻意收敛的温顺与沉默,多了几分沉凝的锐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平静的表象下涌动,濒临破壳。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清辞打破沉默,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陆戎添柴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跟着水流痕迹,还有……”他顿了顿,“一些别的踪迹。”
别的踪迹?沈清辞想起他黑暗中精准辨认路径的能力。一个普通的逃奴,即便有些身手,在如此陌生的险峻山谷夜间追踪,未免太过出色。
“你受伤了?”她注意到他手臂和后背衣衫的破损处,隐有血迹。
“小伤,不碍事。”陆戎语气平淡,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火光映在他眸中,跳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专注而灼人。“倒是您,肩伤需好生将养,不可再沾水,亦不能再有剧烈动作。”
他的关心溢于言表,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叮嘱,近乎命令。
沈清辞微微蹙眉。这种语气,让她有些不适应,也让她心底的疑惑更深。
“陆戎,”她看着他,缓缓道,“在悬崖上,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了。”那时她坠崖前,似乎听到了他绝望的呐喊。
陆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你怎么会……”沈清辞想问,他怎么会追到悬崖附近,又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谷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陆戎这样身手不凡、来历成谜的人。过度追问,或许会打破眼下这难得的、脆弱的安全与平和。
然而,陆戎却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因为……我有心悦的人了。”
沈清辞一愣,猝不及防。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心悦之人?他一个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外界接触的侍卫,何时有了心上人?
看着她愕然的表情,陆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化为更深沉的专注。他依旧垂着眼,看着跳跃的火苗,仿佛在对着火焰诉说:“她是个……很特别的人。看似冷静理智,有时甚至有些冷酷,但心肠其实比谁都软。她聪明,果决,有常人没有的胆魄和见识。她会救人于危难,哪怕对方只是个卑微的奴仆。她也会为了心中所求,不惜与整个世界对抗。”
他的描述,让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描述……怎么听起来……
“她给了我名字,给了我安身之所,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尊重和信任。”陆戎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看着她,我就觉得,这世上的肮脏和黑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我想保护她,用我的一切,哪怕付出性命。”
沈清辞彻底怔住,脸颊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热。他说的……难道是她?可是,他从未表露过半分啊!他一直都是那样沉默、恭顺、恪守本分……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你心悦的人,是……?”
陆戎终于抬起眼,直视着她。火光在他眼中燃烧,那目光深沉得如同这不见星月的谷底黑夜,却又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感,直直撞入沈清辞心底。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情形了吗?”
第一次见到他?沈清辞努力回忆。是在人市,他浑身脏污,眼神像狼崽一样警惕凶狠。她看他骨骼不错,眼神里有股不甘的野性,便买下了他。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看着沈清辞茫然的眼神,陆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东西覆盖。他转开视线,低声道:“不记得……也好。”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篝火燃烧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陆戎起身,将烤得更热些的干粮递给她:“再吃点,天亮我们就找路出去。这里不能久留。”
沈清辞接过,默默吃着。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大。陆戎的反常,他的身手,他言语中透露的信息,他对“第一次见面”的执念……这一切,都指向他不简单的过去。
天蒙蒙亮时,陆戎熄了篝火,再次背起沈清辞上路。白天的山谷依旧崎岖难行,但视线好了很多。陆戎似乎对方向有极强的直觉,背着她,在密林和乱石中穿行,速度不慢。
沈清辞趴在他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起伏和温度。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均匀,即便背着她,也似乎毫不费力。这份体力和耐力,绝非普通侍卫能有。
她的目光落在他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道旧疤的边缘露出。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陆戎,你后背……是不是受过很重的伤?”
陆戎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旧伤而已,早好了。”
“能让我看看吗?”沈清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提这个要求,或许是医者的本能(她前世有相关背景),或许是想验证什么。
陆戎沉默了片刻,才道:“等找到安全落脚处吧。”
他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立刻答应。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陡坡,需攀爬而上。陆戎将她小心放下,道:“我先上去,再用绳子拉您上来。”他随身竟带着一卷结实的绳索。
他动作敏捷地攀上陡坡,固定好绳索垂下。沈清辞抓住绳索,在他的拉拽下艰难向上。快到坡顶时,她脚下忽然一滑!
“小心!”陆戎低喝,猛地发力将她拽上去。沈清辞踉跄扑入他怀中,被他稳稳扶住。
惊魂甫定,沈清辞抬头,却正对上陆戎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神深邃,带着未散的紧张,呼吸微微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这个距离,过于亲近了。
沈清辞有些不自在地想退开,陆戎却先一步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帘:“失礼了。”
但他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
沈清辞定了定神,目光却被他因刚才动作而扯开些许的衣襟吸引。透过敞开的领口,她看到他锁骨下方,靠近左肩的位置,皮肤上似乎有一片不自然的、深色的痕迹,像是……陈年的疤痕,但形状有些奇特,不像是普通刀剑伤。
陆戎察觉到她的目光,迅速拢紧了衣襟,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走吧,翻过这个坡,应该离出去不远了。”
他没有解释那道疤。
沈清辞心中的疑云更浓。那道疤的形状,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些记载异域图腾或秘密组织的杂书上见过类似的描述。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沉默了许多。沈清辞在思考陆戎的身份,而陆戎则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似乎是猎户踩出的小径。沿着小径走,发现了一处废弃的猎人木屋。虽然破败,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也比野外安全。
在木屋里安顿下来,陆戎出去找水和更多的柴火。沈清辞靠在墙角休息,疲惫再次袭来。
陆戎回来时,天色已黑。他生了火,煮了点热水,又将最后一点干粮泡软,两人分食。
吃完东西,陆戎坐在火堆另一侧,开始默默擦拭他的佩刀。刀身映着火光,寒芒流转。
沈清辞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忽然问道:“陆戎,你当时……是怎么从山顶到谷底的?”悬崖那么高,他就算追下来,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她,除非他有非同寻常的方法。
陆戎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跳跃的火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我不是从山顶……正常下来的。”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辞,眼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有些路,看着是绝路,其实……另有蹊径。就像有些人,看着只是个普通的逃奴,或许……”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他果然,身份不简单。所谓的“另有蹊径”,所谓的“不是正常下来”,都暗示着他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或者……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
他到底是什么人?潜伏在她身边,又有何目的?
篝火噼啪,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山谷之夜,寂静而漫长,真相的迷雾,却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