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时日/无名山谷/求生与初变】
坠落。
失重感包裹全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急速掠过的模糊崖壁和越来越近的、灰蒙蒙的雾气。冰冷的水汽拍打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沈清辞蜷缩身体,护住头部,心中冷静得可怕。她在赌。赌悬崖下有水,赌自己落水的姿势能最大限度缓冲冲击力,赌……那一丝渺茫的生机。
“噗通——!”
巨大的冲击力从背后传来,冰冷的液体瞬间灌入口鼻耳!五脏六腑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金星乱冒,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她死死憋住气,凭着本能挣扎着向上浮去。光线昏暗,水流湍急,她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只觉得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四肢也越来越沉重。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她的脚似乎触碰到了水底的岩石。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尽最后力气蹬踏,脑袋终于冒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呼吸着潮湿冰冷的空气。环顾四周,天色已近黄昏,暮色沉沉。她身处一条不算太宽的溪流中,水流依旧湍急,两岸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几乎不见天日的丛林。
赌对了。下面是深潭,水流将她冲到了下游。她还活着。
但情况并不乐观。肩头的伤口经水浸泡,刺痛加剧,可能已经发炎。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体力严重透支,又饿又渴。更要命的是,天色正在迅速变暗,而她的夜盲症,在这样陌生的荒野环境中,是致命的弱点。
必须立刻上岸,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生火,处理伤口,等待天亮。
她咬紧牙关,忍住眩晕和疼痛,奋力向最近的岸边游去。水流很急,几次险些将她重新卷回中心。好不容易抓住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她用尽全身力气爬了上去,瘫倒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大口喘息。
休息了片刻,恢复一丝力气,她挣扎着坐起,检查伤势。肩头的包扎早已被水冲散,伤口皮肉外翻,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开始红肿。她从湿透的衣裙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勒紧伤口上方止血,又简单包扎了一下。
天色越来越暗,丛林中传来不知名虫兽的窸窣声和鸣叫,更添阴森。沈清辞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夜色如同浓墨般迅速晕染开来,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物。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脊背。
不能坐以待毙。她勉强站起身,折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凭着记忆和微弱的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下游地势或许会平缓些,更容易找到出路,也或许能遇到村落。
但黑夜和视力障碍让这段路走得异常艰难。她不断被藤蔓绊倒,被树枝刮伤,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溪水浸透衣衫。孤独、恐惧、伤痛、兄长惨死带来的悲恸……各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她压垮。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哭没有用,活下去才有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块巨大的、黑黝黝的岩石,挡住了部分去路,也形成了一个背风的凹处。沈清辞实在走不动了,决定就在这里暂时歇脚,至少能挡挡风。
她摸索着在岩石凹处坐下,背靠冰冷的石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太冷了,也太暗了。她摸索着捡拾周围似乎比较干燥的枯枝落叶,想尝试钻木取火,但手指冻得僵硬,试了几次都失败。
黑暗彻底笼罩山林。视觉几乎完全失效,其他感官被放大。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狼嚎(或许是别的野兽),近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每一种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
突然,她听到左侧不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枯叶被踩碎的“咔嚓”声。
不是风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沈清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狂跳。她握紧了手中的树枝,屏住呼吸,努力睁大眼睛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却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声音停了。但那股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冰冷、危险、带着原始的狩猎气息。
是什么?狼?熊?还是……人?
恐惧达到了顶点。沈清辞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无论遇到什么,都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她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腕间的银镯,那里还有最后一片备用的小刀片。如果真是野兽,或许可以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那黑暗中的“东西”动了!一道黑影猛地从岩石侧后方扑出,带着腥风,直朝她面门袭来!
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尖叫一声(尽管声音嘶哑微弱),不管不顾地将手中树枝狠狠向前戳去,同时右手腕镯弹开,刀片滑出,朝着扑来的黑影胡乱挥舞!
“是我!”
一声低沉的、带着急促喘息和怒意的低喝,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同时,一只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大手,精准无比地抓住了她握着刀片、胡乱挥舞的右手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动弹不得。刀片距离来人的咽喉,只有寸许。
沈清辞僵住,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努力聚焦视线。
黑暗中,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或许是她的眼睛开始适应?),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轮廓分明,沾着泥土和草屑,眉头紧锁,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狂喜、后怕、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灼热。
是陆戎。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也有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但他抓着她手腕的手,稳如磐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
“陆……戎?”沈清辞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同时袭来,让她几乎软倒。
陆戎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样死死抓着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苍白狼狈的脸上、肩头渗血的布条上、湿透发抖的身躯上来回扫视,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暗,像是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良久,他才从紧抿的唇齿间,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给你那镯子,是让你防身,不是用来自戕的!”
沈清辞愣住了。自戕?她刚才那算是自戕吗?不,那是绝望下的本能反抗。
但陆戎的语气,他的眼神,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强势和……关切?远远超出了侍卫对主子的范畴。
陆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松开了她的手腕,但依旧紧盯着她。他脱下自己虽然也破损潮湿、但相对厚实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能走吗?”他问,声音依旧低沉。
沈清辞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晕,冷。”
陆戎没再说话,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上来。”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主仆有别,何况她现在已不是晋王妃……但眼下情况,由不得她矫情。她趴上陆戎宽阔坚实的后背。陆戎稳稳站起,背着她,一手托着她,另一手持着他自己的佩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黑暗的丛林。
他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衫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带来一种陌生而可靠的安全感。沈清辞将脸靠在他肩颈处,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意识有些模糊。
陆戎背着她,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即便在黑暗中,似乎也能清晰地辨认路径,避开障碍。
走了一段,沈清辞忽然听到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几乎是质问的语气:
“王妃……不,您日后离府,可曾想过……带上我?”
沈清辞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她听出了他话语中那丝极淡的委屈,和更深沉的、她不敢细究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陆戎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背着她,沉默地继续前行。但他的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找到一处更为干燥背风的山壁凹陷,陆戎将她放下,迅速搜集枯枝,用火折子(他随身物品保护得很好)生起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沈清辞蜷缩在火堆旁,看着陆戎忙碌。他检查了她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他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竟有伤药和干净的细布。他动作熟练地为她清洗伤口(用烧开晾凉的水),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抿着唇,神情专注,手指却异常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包扎好,他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用树枝穿着,在火上烤热,递给她。
沈清辞默默接过,小口吃着。温暖的食物下肚,体力恢复了一些。
陆戎坐在火堆对面,没有吃,只是沉默地添柴,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平日里沉默温顺的眉眼,显出一种深邃的、甚至是有些侵略性的轮廓。
沈清辞忽然觉得,这个一直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的忠诚侍卫,此刻在篝火旁,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却依旧充满危险与未知的……狼。
她对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