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沈府书房/家族切割】
沈府朱门依旧,门庭却显冷落。自沈相(沈明堂)被停职“配合调查”苏家旧案以来,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不见,连门房都透着几分惶惶不安。
沈清辞带着碧荷和陆戎,从侧门悄然入府。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径直前往沈深所居的东跨院。
院落里落叶未扫,显得有些萧索。推开房门,一股药味混着些许颓败气息扑面而来。沈深半躺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人却瘦脱了形,原本圆润的脸庞凹陷下去,眼窝发青,眼神浑浊呆滞,哪还有半分昔日京城纨绔的模样。
听到动静,他迟缓地转过头,看到沈清辞,呆滞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嘴唇哆嗦着,发出含糊的声音:“妹……妹妹……你来了……”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是原主的亲哥哥,也是书中那个欺男霸女、最终拖累妹妹致死的蠢货沈深。她穿越而来,对他并无亲情,只有戒备和利用。可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想到他毕竟是因为自己(原主)的家族而卷入苏遥的报复,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还是划过心底。
她走到榻边,尽量让语气平静:“兄长,可好些了?”
沈深猛地抓住她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涌出混浊的泪水:“妹妹……救我……他们……他们都走了……爹也不管我了……我害怕……”他语无伦次,像个受惊的孩子。
碧荷不忍地别过头。陆戎守在门外,身影挺拔,沉默如石。
沈清辞任由他抓着,声音放缓:“别怕,我在这里。你好好养着,会好的。”她知道,沈深的心智在狱中受了极大刺激,时好时坏,这副模样,半是吓的,半是装的,只为博取同情和依赖。
安抚了沈深几句,喂他喝了药,看他昏昏睡去,沈清辞才轻轻抽回袖子,替他掖好被角。走出房间,她脸上的那一丝柔和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该去见沈相了。
书房里,沈明堂一身常服,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凋零的秋景。不过数月,他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鬓边白发丛生。
“父亲。”沈清辞站在门口,并未进去。
沈明堂缓缓转过身,脸色灰败,眼袋深重,但眼神依旧锐利阴沉,带着久居上位的余威。他看着沈清辞,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怒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还知道回来?”他声音沙哑,“在太后面前大放厥词,闹着要和离,将我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你可知,如今多少人在看我们沈家的笑话!”
沈清辞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内外。她走到书案前,与沈明堂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父亲,沈家的脸面,不是我去太后面前求来的,也不是靠一门摇摇欲坠的婚事撑着的。”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沈家的脸面,早在您收受贿赂、构陷忠良、纵子行凶的时候,就已经丢尽了。”
沈明堂瞳孔骤缩,脸色铁青:“逆女!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父亲心里清楚。”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的副本,轻轻放在书案上,“苏家旧案重审,证据确凿。这些,是陆戎查到的一部分……关于沈家这些年来,其他一些不太光彩的旧事。包括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私放印子钱逼良为娼、勾结地方官员侵吞赈灾款……桩桩件件,或许单看不足以致命,但若串联起来,在如今这个风口浪尖上,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
沈明堂抓起那叠纸,只扫了几眼,便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额上青筋暴起:“你……你竟敢调查为父?!你这个孽障!”
“我不是调查您,我只是想活下去。”沈清辞目光清冷,“父亲,收手吧。主动向陛下认罪,辞去官职,交出部分不法所得,或许还能保全沈家血脉,留得几分体面。这是唯一的生路。”
“认罪?辞官?”沈明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怒中将纸张狠狠摔在地上,“你让老夫认罪?老夫辛苦经营数十载,方有今日地位!认罪便是死路一条!辞官?没了官位,沈家便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你这是要毁了沈家!”
“毁了沈家的,从来不是别人,是您自己的贪欲和愚蠢!”沈清辞也提高了声音,眼中最后一点温度褪尽,“您以为陛下为何迟迟不动您?是在等您迷途知返!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等苏家案尘埃落定,等您背后的靠山人人自危,等证据链完全闭合!到那时,就不是辞官能解决的了!是抄家灭族!”
沈明堂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沈清辞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父亲,今日,我给你,也给沈家,最后一个选择。”
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路,按我说的做,认罪,辞官,散财,或许能保沈深一命,保沈家旁支不受牵连。我会尽力周旋,让陛下看到沈家悔过的态度。”
“第二条路,”她的手指缓缓收起,眼神冰冷如霜,“你继续抱着你的权势幻想,负隅顽抗。那么,从此刻起,我沈清辞,与沈相府,恩断义绝。父女情分,今日尽断!他日沈家倾覆,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与我无关。我只会是‘清晏夫人’,与罪臣沈明堂,再无瓜葛!”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沈明堂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秋风刮过枯枝的呜咽。
沈明堂死死瞪着沈清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儿。她眼中的决绝和冷酷,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个女儿,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掌控、用来联姻巩固地位的棋子了。她是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甚至可能反噬己身。
许久,沈明堂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而苍凉:“好!好一个恩断义绝!好一个清晏夫人!沈清辞,你果然是我的好女儿!为了你自己那点可笑的自由,为了攀上皇帝的高枝,你竟能如此狠心,弃家族于不顾!”
他猛地一拍书案,双目赤红:“老夫告诉你!我沈明堂,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想让老夫认罪辞官?做梦!沈家百年基业,绝不能毁在老夫手里!你既要断绝关系,那就滚!滚出沈家!从今往后,你生死荣辱,也与沈家无关!”
他选择了权势,选择了那条看似辉煌实则通往深渊的不归路。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漠然。最后一丝源于血缘的牵绊,在此刻,彻底斩断。
“既如此,父亲保重。”她声音平静无波,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副本,仔细收好,转身,拉开书房门,毫无留恋地走了出去。
门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盘旋。碧荷红着眼眶迎上来。陆戎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见她出来,上前一步,无声地站在她身侧。
沈清辞没有回头再看那间书房一眼。她径直向外走去,步伐坚定。
心冷如铁,方能在这吃人的世道,杀出一条血路。沈家,从此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