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清晨/慈宁宫正殿/决绝求离】
沈清辞跪在慈宁宫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举齐眉,捧着一份墨迹尤新的“陈情书”。晨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她深青色的命妇朝服上投下斑驳光影,也将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凝滞得让人窒息。上首凤座,太后撵着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珠串碰撞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头。两侧侍立的宫娥太监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荒唐!”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佛珠猛地一停。
“沈氏,皇家婚事,乃承天地,秉祖宗,关乎国体颜面。岂是你一个妇人说离就离的?简直不知所谓!”
沈清辞缓缓将陈情书置于面前地上,双手交叠,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再抬头时,眼神清澈而坚定,毫无退缩。
“太后娘娘明鉴。”她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臣女与晋王殿下,婚前并无情谊,婚后亦无恩义。殿下心有所属,臣女强留无益。一纸婚书,空缚两人,徒增怨怼,于王府无益,于皇室清誉,恐更有损。恳请太后娘娘体恤,下旨和离,还殿下与苏姑娘清净,亦给臣女一条生路。”
“生路?”太后冷笑,“晋王妃之位,锦衣玉食,尊荣无限,这难道不是生路?你莫要恃宠生娇,以为陛下此前对你那‘清晏居士’的些许关注,便可让你恃才傲物,藐视伦常!”
沈清辞心知,皇帝陆溪午对自己那些“小动作”的默许甚至欣赏,后宫早有风闻。太后此言,既是敲打,也是提醒她认清身份。
“臣女不敢。”她再次叩首,语气却无半分软弱,“正因感念陛下宽容,太后慈训,臣女更不愿因一己之私,令皇室蒙受‘夫妻反目’‘内闱不宁’之讥。强扭的瓜不甜,无爱的婚姻是牢笼。臣女愿离,并非恃宠,而是不愿成为陛下与太后娘娘的负累,不愿让晋王府永无宁日。离,于殿下是解脱,于臣女是新生,于皇室……是止损。”
她将一番离经叛道之言,包装成顾全大局、为皇室着想的“懂事”,且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太后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将她剖开看个透彻。这个沈华嫣,不,沈清辞,与传闻中那个痴缠晋王、蠢钝恶毒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这份冷静,这份口才,这份……敢于在慈宁宫谈“无爱婚姻是牢笼”的胆魄,着实令人心惊。
殿内陷入更深的沉默。佛珠又开始缓慢撵动。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即便你所言有些许道理,但皇家体面,不容轻损。你既已嫁入王府,便是晋王府的人。今日若准你和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晋王?此事,断无可能。”
“太后娘娘,”沈清辞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太后,“若因顾及虚名,而强令两个无情之人捆绑一生,任由怨气滋生,甚至酿成更大丑闻,那才是真正损害皇家体面。及时止损,方为上策。臣女心意已决,若娘娘今日不允,臣女便长跪于此,直至娘娘回心转意,或臣女力竭而死。”
“你!”太后勃然变色,手中佛珠拍在凤椅扶手上,发出沉闷一响,“你敢威胁哀家?!”
“臣女不敢威胁,只是陈述决心。”沈清辞伏地,声音闷闷传来,却字字清晰,“非离不可。请太后成全。”
“好,好一个非离不可!”太后气极反笑,“哀家倒要看看,你这决心能有多硬!给你一月之期,滚回晋王府好生思过!若一月后仍执迷不悟,休怪哀家不顾你沈家颜面!”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最后通牒。
沈清辞知道,今日想立刻拿到旨意已不可能。她缓缓抬起头,额上因用力叩首而一片红痕。她看着太后,一字一句,立誓般说道:“谢太后娘娘宽限。一月之后,臣女心意,绝无更改。”
说罢,她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尽管膝盖酸麻,身形却稳如松柏。她慢慢收起地上的陈情书,折叠好放入袖中,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慈宁宫正殿。步伐不疾不徐,背脊始终挺直。
直到走出慈宁宫大门,秋日微凉的风拂面而来,沈清辞才暗暗舒了口气,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刚走下台阶,便见一位身着妃红色宫装、容貌娇艳明媚的宫妃,在宫女簇拥下,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正是宫中风头正盛的戚贵妃。
“哟,这不是晋王妃吗?”戚贵妃声音婉转,带着些许玩味,“方才在太后殿前,可真是……勇气可嘉啊。本宫在偏殿都听得心惊肉跳呢。”
沈清辞敛衽行礼:“臣妇参见贵妃娘娘。”
戚贵妃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压低声音道:“沈清辞……是吧?本宫记得你。有意思。这皇宫内苑,一潭死水久了,难得见到你这么个……想搅动风云的人。”她顿了顿,意味深长,“若哪日想通了,觉得晋王府或者沈家都靠不住,不妨来毓秀宫坐坐。本宫这里,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也或许……能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不待沈清辞回应,戚贵妃便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留下一阵香风。
沈清辞蹙眉。戚贵妃……原书中戏份不多的宠妃,父亲是掌兵的戚国公,在后宫与皇后分庭抗礼。她突然示好招揽,意欲何为?是因为自己“清晏居士”的名声?还是因为自己今日这番“壮举”?
正思忖间,一名面生的青衣宫女匆匆而来,对她福身道:“清晏夫人,陛下有请,命您往御书房偏殿一叙。”
沈清辞心下一凛。皇帝也知道了?而且这么快?她定了定神,道:“有劳带路。”
御书房偏殿不似正殿肃穆,布置清雅。陆溪午未着龙袍,一身天青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见沈清辞进来,他抬眼,目光温润,含笑示意她坐下。
“臣女参见陛下。”沈清辞规矩行礼。
“免礼。坐。”陆溪午指了指对面,“听说,你去太后那儿,把老人家气得不轻?”
沈清辞垂眸:“臣女不敢。只是陈情。”
陆溪午轻笑一声,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陈情?陈到要以死明志?”他语气随意,却让沈清辞心头一跳。
“朕欣赏你的胆识,也理解你的诉求。”陆溪午话锋一转,“但太后所言不无道理,皇家体面,不可轻忽。此事,急不得。”
沈清辞沉默。皇帝的态度模棱两可。
这时,两名捧着托盘、看似司制房打扮的宫女低头进来。陆溪午指了指沈清辞,对她们道:“去,给清晏夫人量量尺寸。”
沈清辞愕然:“陛下,这是……”
陆溪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淡然:“前不久得了一匹不错的流光锦,颜色清雅,朕瞧着适合你。正好司制房的人在这儿,顺手量了,给你做身衣裳。”
沈清辞更加疑惑,也隐隐觉得不妥:“陛下,这于礼不合。臣女乃……”
“于礼不合?”陆溪午抬眸看她,眼中笑意深了些,“朕给自己心中在意的人裁件衣裳,有何不合?”
沈清辞呼吸一滞。心中在意的人?这话太过暧昧,也太过危险!她猛地看向陆溪午,却见他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促狭,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又仿佛……是一种更深的试探。
宫女已上前,恭敬地请她起身。沈清辞僵硬地站起,任由宫女拿着软尺在她肩、臂、腰身处比量。她能感觉到陆溪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却如有实质。
量罢,宫女退下。陆溪午才缓缓道:“衣裳好了,朕让人给你送去。记住,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有些事,光有决心不够,还需有与之匹配的……资本和耐心。”他意有所指,“回去吧。晋王府那边,朕会让人递个话,这一个月,不会有人为难你。”
沈清辞心绪复杂地告退。走出御书房,秋阳刺目。她抬手挡了挡光,腕间的银镯滑下,触感微凉。这镯子内里有玄机,是她根据记忆让陆戎找人打的,藏有一片极薄的小刀。
皇帝赐衣,是恩宠,是暗示,还是将她架在火上烤?戚贵妃的招揽,太后的高压,晋王府的冷眼,沈家的拖累……前路如同这深宫甬道,看似光亮,实则步步陷阱。
但她没有回头路。和离,必须成功。自由,必须拿到。
她握了握袖中的陈情书,迈步向前。下一步,该回沈府,做最后的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