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江南,临川城。
时值初冬,北地早已寒风凛冽,江南却只是微有凉意,水网交织的城池笼罩在淡淡的烟雨雾气中,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静谧柔美的风韵。
城西一处临河的两进小院,粉墙修葺一新,黑漆大门上挂着崭新的匾额,上书两个清秀却不失风骨的隶字——“浅居”。字是华清浅亲手所题。
院内收拾得干净雅致,前院种了几株梅树,尚未开花,只有遒劲的枝干。正厅兼做书房,摆放着从京城带来的书籍和简单的家具。后院是起居之所,小巧而温馨。
此刻,华清浅正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几张地契,手中执笔,时而书写,时而凝眉思索。她换下了在京时常穿的绫罗绸缎,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棉布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脂粉未施,却眉目舒展,气色比在京城时好了许多,眼神清亮专注。
华战舟(如今对外化名周舟)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动作依旧沉稳,却少了在京城时的紧绷与沉默。他穿着寻常的深蓝色布衣,腰背挺直,左肋和右臂的伤处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是剧烈动作时仍会有些不适,脸色也恢复了健康的麦色。
“小姐,歇会儿吧,账目不急。”他低声道。
华清浅从账册中抬起头,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眉眼柔和下来:“没事,快算完了。没想到这临川城的米行生意,比我想的还要复杂些。”
他们抵达临川已半月有余。用带来的银两买下这处小院安顿下来后,华清浅并未坐吃山空。她观察了几日市面,发现临川虽不如京城繁华,但水运便利,商贾云集,米粮布匹茶叶贸易兴旺。她手中有父亲给的部分田产地契在江南,产出粮食正好可以销往此地。
于是,她决定从最熟悉的粮食入手。她没有冒然开铺,而是先租了一处小仓,将田庄送来的首批新米存入,然后亲自走访了几家信誉良好的米行和酒楼,以略低于市价但保证优质的价格,谈下了几笔稳定的供货生意。她前世在现代积累的一些简单营销和管理理念,用在古代商业环境中,竟也颇见成效,加上她为人诚信,账目清晰,很快便有了回头客。
华战舟则负责仓储安全、货物押运和日常护卫。他沉默寡言,但做事极其可靠,身手虽未完全恢复,对付寻常宵小却已绰绰有余。有他在,华清浅外出谈生意或处理事务,安心许多。
“周大哥,”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院外响起,是隔壁热心肠的张婶,“我家那口子从码头回来了,带了些新鲜的河虾,我给华姑娘送点来尝尝鲜!”
华战舟看了华清浅一眼,见她点头,便走去开门。张婶挎着个小竹篮进来,里面是活蹦乱跳的青壳河虾。
“哎哟,华姑娘又在忙呢?可别太累着。”张婶将篮子递给华战舟,笑着对华清浅道,“姑娘真是能干,来了没多久,这生意就做起来了。周大哥也是,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你们兄妹俩啊,真是让人羡慕。”
兄妹?华清浅和华战舟对视一眼,都有些失笑。他们对外宣称是家中遭遇变故、南下投亲的兄妹,华清浅化名华清,华战舟化名周舟。邻里淳朴,并未深究。
“多谢张婶,总让您惦记。”华清浅起身笑道,让华战舟去取些钱来。
“不用不用!”张婶连忙摆手,“几个虾子,不值什么。姑娘上次帮我算的那笔账,可省了我家大麻烦呢!该我谢你才对!你们忙,我先回去了!”说着,风风火火地走了。
华清浅摇摇头,对华战舟道:“晚上做虾仁馄饨吧,你爱吃。”
华战舟耳根微热,低低应了声“好”,提着篮子去了后院小厨房。他的厨艺是流落市井时胡乱学的,谈不上好,但做些家常饭菜倒也足够。华清浅则完全不善此道。
暮色渐浓,小院内升起了炊烟。简单的虾仁馄饨,配上清炒的时蔬,两人对坐而食,灯火温暖,气氛安宁。
“小姐,”华战舟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迟疑,“京城……有消息来。”
“嗯?”华清浅夹菜的手顿了顿。
“是……王公公暗中递来的信。”王公公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内侍,皇帝曾说过若有难处可寻他帮忙。华战舟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
华清浅接过,拆开。信很简短,只说秦氏一案已彻底了结,秦贵妃在冷宫“病逝”,秦大将军及其核心党羽被判斩立决,余者流放。华相因年老体衰、且在此案中配合调查(提供了部分秦家罪证),被恩准致仕,已于日前离京返回祖籍荣养。皇帝励精图治,朝局渐稳。信末,只有一句:“江南景致甚好,望自珍重。”
没有署名,但华清浅知道是谁。她沉默片刻,将信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都过去了。”她轻声道,不知是对华战舟说,还是对自己说。
华战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他知道,小姐是真的放下了。京城的一切,荣辱恩怨,都已成前尘往事。
“小姐接下来有何打算?”他问。
华清浅放下筷子,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米行供货的渠道已经稳定,我想……再盘一间临街的小铺面。”
“铺面?小姐想开店?”
“嗯。”华清浅点头,“不卖米,卖书,兼营文房四宝,或许……再设几个雅座,提供些清茶点心。”这是她结合前世书店和咖啡馆的想法,在古代或许有些新奇,但在文风较盛的江南,未必没有市场。“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清浅斋’。”
华战舟看着她眼中自信的光彩,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满足。这样的小姐,比在京城时更加鲜活,更加耀眼。她不再是需要攀附他人、困于宅院的菟丝花,而是真正扎根土壤、舒展枝叶的木棉。
“属下帮您。”他毫不犹豫道。
华清浅笑了,笑容明媚,驱散了冬日的微寒:“当然需要你帮忙。找铺面,谈价钱,装修布置,还有……以后店里的护卫,可都靠你了,周大护卫。”
听到她带着调侃的称呼,华战舟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郑重应道:“是,小姐。”
夜色渐深,小院内灯火熄灭,陷入宁静。远处传来隐约的摇橹声和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勾勒出江南水乡特有的安宁夜晚。
全新的生活,如同缓缓展开的画卷,虽无泼天富贵,却充满平淡真实的烟火气与掌控自己命运的踏实感。
而那个曾是她影子的侍卫,如今已成为她并肩开拓新天地的、最可靠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