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战舟伤得很重。左肋的刀伤深及内脏，右臂伤口也深可见骨，加上失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皇帝派来了太医院最好的外伤圣手，用了最好的药材，才勉强吊住他一口元气。
华清浅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亲自喂药、擦身、换药。看着他苍白如纸、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那身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狰狞伤口，心中那份愧疚、心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是他，一次次用身体挡在她前面。是他，沉默地承受了所有黑暗的过往与指控。是他，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安危置于自己的性命之上。
这个她曾经视为工具、心存疑虑的侍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用他的鲜血和忠诚，在她冰封的心墙上，凿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痕。
三日后的黄昏，华战舟的高烧终于退了，幽幽转醒。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伏在床边、疲惫睡去的华清浅。她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沾湿的帕子。
华战舟心中一痛，下意识想抬手，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华清浅立刻惊醒了，看到他睁着眼，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战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要不要喝水？”
她一连串地问着，手忙脚乱地倒水，试温度，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华战舟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心底那片冰原，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炭火，慢慢融化，涌起滚烫的暖流。
“小姐……属下没事，让您……受累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歉意。
“说什么傻话！”华清浅眼圈一红，别过脸去，强忍着泪意，“是你救了我的命。没有你，我早就……”
“那是属下的本分。”华战舟打断她，语气坚定。
华清浅看着他，良久，才低声道：“没有什么本分。你的命，也很重要。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华战舟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认真的神情，心中激荡，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休养了七八日，在华清浅的精心照料和名贵药材的滋养下，华战舟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已能勉强下床走动。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比之前清瘦了些。
皇帝仲溪玄期间来过一次，看到华战舟恢复良好，并未多言，只留下几句“好生将养”的吩咐，便离开了。但华清浅能感觉到，皇帝看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复杂深沉。
离京的计划不得不推迟。但华清浅去意已决，只待华战舟伤势再好些，便立刻动身。
这日，华战舟感觉好了许多，便想出门透透气。华清浅不放心，陪着他，两人慢慢走到华府后园一处地势较高的假山亭中。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屋脊和更远的西山轮廓。
秋意已深，园中草木凋零，显得有些萧瑟。但天高云淡，阳光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人并肩站在亭中，看着远方，一时无言。经历了生死与阴谋，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小姐，”华战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您真的……决定要离开京城吗？”
“嗯。”华清浅点头，目光悠远，“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兄长，算计，鲜血，谎言……我想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属下……”华战舟侧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你当然跟我一起。”华清浅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有些歧义，脸颊微热，补充道，“我是说……你的伤是因我而起，而且……你离开了这里，也能摆脱过去，重新生活。”
华战舟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让华清浅心头一跳。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轻声道：“好。属下……永远跟着小姐。”
永远。这个词太重，让华清浅心跳莫名加速。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西山，试图转移话题：“你看那边，听说西山顶上视野极好，能俯瞰半个京城。可惜一直没机会去看看。”
华战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道：“小姐若想看，属下陪您去。今日天色尚早，乘车往返，应当来得及。”
华清浅有些心动。离京在即，或许这是最后一次看看这座承载了她太多恩怨的城市。她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简单准备，乘了一辆轻便马车，只带了车夫和华战舟（他坚持），出了城，往西山而去。
西山并不陡峭，但山路蜿蜒。抵达山顶时，已是申时末（下午五点），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山顶果然开阔，秋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站在崖边，整个京城仿佛一幅巨大的画卷铺展在脚下，宫阙巍峨，街巷纵横，炊烟袅袅，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宁静而壮丽。
“真美。”华清浅由衷感叹，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开阔的景色和浩荡的天风吹散了不少。
华战舟站在她身侧稍后，默默守护，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上。山风吹起她几缕碎发，她微微眯着眼，神情是许久未见的松弛与……一种即将奔赴新生的期待。
这画面很美，美得让他心悸，也让他心中那份深藏的情感，几乎要冲破束缚。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山下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似乎不止一骑，正快速向山顶而来。华战舟瞬间警觉，手按上了刀柄，将华清浅往后护了护。
很快，数名身着御林军服饰的侍卫簇拥着一人，登上了山顶。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皇帝仲溪玄。他竟也微服来了西山。
仲溪玄看到华清浅和华战舟，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目光在两人并肩而立、距离亲近的画面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
“皇上？”华清浅有些惊讶，连忙行礼。华战舟也忍着伤处的隐痛，单膝跪地。
“平身。”仲溪玄走到崖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脚下的京城，“听闻你们来了西山，朕也正好想来散散心。此处景致，确实不错。”
气氛有些微妙。御林军侍卫们远远散开警戒。山顶上，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呼啸的山风。
仲溪玄沉默地看着京城，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华清浅，秦氏一党已基本肃清，朝局渐稳。你兄长之事，朕已下旨追封，华相……朕也会妥善安置。”
“谢皇上。”华清浅低声道。
“你……还是要走？”仲溪玄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不再掩饰其中的情意与一丝不甘。
“是。”华清浅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坚定，“臣女去意已决。”
仲溪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静与一丝落寞：“即便朕可以给你这天下女子所能企及的最高尊荣，给你最周全的庇护，让你再无后顾之忧……你也还是要走？”
华清浅心中震动。皇帝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致的诚意。若她留下，或许真能享尽荣华，安稳一生。可是……
她看了一眼身侧默默站立、虽伤痕累累却脊背挺直的华战舟，又望向远处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以及夕阳下广阔无垠的天地。
“皇上，”她轻声道，声音在山风中格外清晰，“尊荣与庇护，固然诱人。但臣女更想要的，是自由。是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算计，不用防备的自由。皇宫很好，但那是金笼。臣女……想做一只野鹤，或许风雨兼程，但至少天地广阔，心是自由的。”
她转过身，面对仲溪玄，郑重地跪下：“皇上的心意，臣女感念于心，永生不忘。但请皇上……成全臣女这一点微末的心愿。”
山风呼啸，卷起尘土落叶。仲溪玄久久地凝视着跪在面前、眼神清澈而决绝的女子。他曾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给予足够多，就能留住她。可此刻他才明白，她想要的，他给不了，或者说，他身为帝王，注定给不了。
那种纯粹的自由，是他身处权力之巅，早已失去并无法再给予的东西。
一股深深的无力与遗憾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释然与……尊重。他欣赏的，不正是她这份不同于任何女子的清醒、独立与勇气吗？若强行将她束缚，那她还是他欣赏的那个华清浅吗？
良久，他长叹一声，弯腰，亲自将她扶起。
“朕……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放手后的平静，“你既想要自由，朕……给你。”
他解下腰间一块非制式的、温润的白玉佩，放入华清浅手中：“此玉无关皇权，只代表朕个人。日后若遇难处，凭此玉，到任何一处官驿，自会有人相助。算朕……最后一点心意。”
华清浅握着尚有他体温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深深的感激：“谢皇上。”
仲溪玄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转身，不再回头，带着侍卫大步下山而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山顶，又只剩下华清浅和华战舟两人，以及愈发猛烈的山风，和天边最后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残霞。
华清浅望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彻底落下，却也有种淡淡的怅然。她转身，看向华战舟。
华战舟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皇帝的深情与放手，看到了小姐的坚定与选择。此刻，小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询问，带着一种……他不敢深究的依赖。
“小姐，”他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无论您去哪里，属下……誓死相随。”
不是报恩，不是责任，只是他此生唯一的、心甘情愿的奔赴。
华清浅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忠诚与深沉情感，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彻底融化，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所有的怅然与寒意。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伤痕累累却依旧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子，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真实的、轻松的笑意。
“好。我们……一起走。”
夕阳彻底沉没，夜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
悬崖之上，风声依旧，但有些抉择已然落定。前路或许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她手中握着自由，身边站着愿意与她同行的人。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