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贵妃被废,打入冷宫待审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次日清晨炸响了整个京城。随之而来的,是皇帝以雷霆手段清洗秦氏一党,秦大将军被夺职下狱,秦家相关将领、官员被大批拘捕、调查,曾经显赫一时的将门勋贵,顷刻间大厦倾颓,树倒猢狲散。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但这一切喧嚣,似乎都与即将离开的华清浅无关了。
华府开始悄然收拾行装。华相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但眼神中多了几分释然与愧疚。他将家中大部分田产铺面的地契、以及所能调动的现银,大半都交给了华清浅。
“浅儿,为父无能,护不住你兄长,也……险些误了你。这些你拿着,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好好过日子。为父……对不住你们。”老泪纵横,再无昔日丞相威仪。
华清浅没有推辞,默默收下。她知道,这是父亲能为她做的,最后的弥补。
她兑现了对千芷的承诺。在皇帝默许下,她请了京城有名的官媒,备了丰厚的嫁妆,将已然脱去奴籍、恢复自由身的千芷,风风光光地嫁给了晋王府侍卫统领南风。婚礼虽不盛大,却温馨郑重。千芷哭成了泪人,南风虽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向千芷的眼神,满是珍重与承诺。
“小姐……您一定要保重……奴婢……千芷会永远记得您的大恩……”千芷泣不成声。
“以后没有奴婢了。”华清浅为她正了正凤冠,微笑道,“你是南风夫人了。好好过日子。”
送走千芷,她又将府中其他仆役逐一安排,或发放银两遣散,或帮忙寻了新的主家,尽量不让这些跟随华家多年的人因华家倒台而失了生计。
至于伍朔漠,在秦氏倒台、真相大白后,华清浅依约将他暗中移交给了皇帝的人。如何处置这个北漠皇子,是皇帝和朝廷的事了,与她无关。云遥似乎也随之悄然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
短短数日,华府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完成了最后的清寂与切割。
华战舟的杀人旧案,在皇帝干涉下,被低调处理。那份“戴罪立功”的承诺似乎起了作用,加上秦氏谋逆案牵扯出的、张奎可能涉及的隐秘,他的案子被暂时压下,未再追究。他依旧沉默地跟在华清浅身边,帮忙打理离京事宜,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静,偶尔看向华清浅时,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离京前夜,华清浅最后一次检查行装。几大箱书籍,一些必要的金银细软,换洗衣物,还有父亲给的地契银票。轻车简从,只带两名可靠的老仆驾车,以及……华战舟。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连日的忙碌与紧绷终于稍稍松懈,华清浅坐在窗边,就着烛光,翻阅一本地方志,设想未来在江南某处小镇落脚后的生活。或许开个小书肆,或许经营个绣庄,平静,自由,无人打扰。
华战舟如同往常一样,守在她的院门外。夜风微凉,他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沉沉的夜色。秦氏虽倒,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残余势力心怀怨恨,临死反扑。越是最后时刻,越不能放松。
忽然,他耳尖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属于夜风的破空之声!
“小心!”他厉喝一声,猛地撞开华清浅的房门,同时腰间长刀已然出鞘,在烛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笃笃笃!”三支淬了幽蓝光泽的弩箭,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射入房门和窗棂,入木极深,箭尾剧颤!
有刺客!而且是用了军中强弩的死士!
华战舟瞳孔骤缩,反手将门关上,用身体挡住华清浅,低吼道:“小姐趴下!别出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翻入,落地无声,动作迅捷狠辣,直扑主屋!他们手中并非寻常刀剑,而是制式统一的狭长弯刀,招式诡谲,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华战舟一脚踢翻身前的圆桌作为遮挡,将华清浅护在身后角落,手中长刀舞成一团光幕,迎上最先扑到的两名刺客!
“铛铛铛!”金铁交击之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爆响,火星四溅!华战舟以一敌二,悍然不惧,刀法凌厉狠辣,竟暂时将对方逼退半步。但他很清楚,对方人数占优,且个个身手不凡,久战必失。
另外两名刺客绕过战团,试图从侧面破窗而入。华战舟眼角余光瞥见,心中大急,猛地一刀逼开正面之敌,身形急转,刀光匹练般横扫向侧面刺客!
然而,就在他分心的刹那,正面一名刺客眼中凶光一闪,手中弯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华战舟的刀锋,直刺他的腰腹空门!
华战舟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战舟!”华清浅的惊呼声响起。
电光火石间,华战舟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任由那刀锋刺入自己左肋下方!与此同时,他右手长刀借势反撩,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狠狠劈中了那名刺客的脖颈!
“噗——!”鲜血喷溅!刺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了下去。而华战舟左肋处,也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劲装。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依旧牢牢挡在华清浅身前,手中刀势不停,继续迎向剩下的刺客。
“战舟!你受伤了!”华清浅看着那迅速蔓延的鲜血,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声音发颤。
“没事!”华战舟头也不回,声音因疼痛和发力而嘶哑,“待着别动!”
另外三名刺客见同伴惨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攻势更加疯狂。华战舟带伤迎战,左臂动作明显滞涩,一时间险象环生。
华清浅看得心惊肉跳,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急速扫过屋内。妆台!她记得妆台抽屉里,有她之前备下防身的、淬了麻药的银针和一小包石灰粉!
她趁华战舟挡住刺客的间隙,猛地扑向妆台,拉开抽屉,抓起那包石灰粉和针囊。
就在这时,一名刺客觑准华战舟防守的空隙,弯刀如毒蛇般刺向他的后心!
“后面!”华清浅失声尖叫,想也不想,将手中那包石灰粉用力朝那名刺客的面门扬去!
刺客猝不及防,被石灰粉迷了眼,动作一滞,惨叫出声。
华战舟得到喘息之机,回身一刀,结果了这名刺客。但另外两名刺客的刀,也已同时到了他的身前和身侧!
眼看就要被乱刀分尸,华战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是不管不顾,拼着再挨一刀,也要先斩杀正面的敌人!
“不——!”华清浅心胆俱裂。
千钧一发之际,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有刺客!保护华小姐!”
是巡夜的官兵?还是……皇帝派来的人?
刺客显然也没料到会有援兵这么快赶到,动作不由一缓。
就在这一缓的瞬间,华战舟抓住了机会,刀光爆闪,如同受伤的猛虎发出最后的咆哮,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接连劈中两名刺客的要害!
“噗通!”“噗通!”两名刺客先后倒地。
几乎同时,院门被猛地撞开,一队手持火把、刀剑出鞘的官兵冲了进来,为首者竟是御林军副统领。
看到院内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浑身浴血、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的华战舟,以及脸色苍白、手中还攥着针囊的华清浅,副统领脸色一变,立刻下令:“快!请大夫!保护现场!搜索残敌!”
华清浅顾不上其他,扑到华战舟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温热血湿,他左肋和右臂又添了新伤,加上之前的伤口,整个人几乎成了血人,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战舟!战舟你撑住!”华清浅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他不断涌血的伤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华战舟艰难地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满脸泪痕的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吐出微弱的气音:“小姐……别哭……属下……没事……”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倒在华清浅怀中。
“战舟——!!”华清浅的哭喊声,撕裂了血腥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