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皇宫，被一种异样的肃穆笼罩。往常这个时辰早已沉寂的宫道，此刻却有身着甲胄的御林军无声穿行，火把的光芒在宫墙上投下摇曳的、充满肃杀之气的影子。
华清浅跟在一名引路内侍身后，走在通往皇帝寝宫“乾元殿”的甬道上。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头发简单绾起，未施粉黛，脸上带着一种过度紧绷后的平静。袖中，藏着那半块兵符拓印的密信副本，以及她连夜整理出的、所有指向秦贵妃及其家族的线索摘要。
华战舟未被允许同行，他被暂时安置在宫外那处宅院，由皇帝的人“保护”起来。仲溪玄显然不放心让他这个身负命案、又与华清浅关系密切的侍卫此刻进入宫廷核心。
乾元殿偏殿灯火通明。仲溪玄已换上了明黄色龙袍，端坐在御案之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冰冷的怒意。下方，除了垂首侍立的内侍总管，还站着两位身着朱紫官袍、神色凝重的大臣——一位是刑部尚书，一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显然，今夜之事，已不再是后宫私密，而将上升为朝堂公案。
“宣秦贵妃。”仲溪玄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平静无波，却蕴含着雷霆之威。
很快，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秦贵妃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匆匆唤起，只来得及草草梳妆，穿着一身家常的玫红色宫装，外罩一件狐裘披风，发髻微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困惑，疾步走了进来。
“臣妾参见皇上。”她盈盈下拜，眼角余光迅速扫过殿内情形，在看到华清浅和两位重臣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露出担忧之色，“皇上深夜召见，可是有要紧之事？龙体为重啊。”
“要紧之事？”仲溪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确实要紧。关乎刺杀朝廷命官之子、勾结前朝余孽、意图祸乱宫闱朝纲的滔天大罪！贵妃，你说要紧不要紧？”
秦贵妃脸色瞬间一白，猛地抬头：“皇上！此言何意？臣妾……臣妾惶恐！不知何人竟敢如此污蔑臣妾！”
“污蔑？”仲溪玄不再看她，对华清浅道，“华清浅，将你所查所获，一一道来。朕与两位爱卿，为你做主。”
“是，皇上。”华清浅上前一步，屈膝行礼，然后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秦贵妃。此刻的秦贵妃，早已没了往日毓秀宫中那副亲切温婉、胜券在握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惊怒、警惕，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慌乱。
“贵妃娘娘，”华清浅开口，声音清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月前宫宴，臣女兄长华深不幸遇刺身亡，现场遗留北境制式箭镞。臣女悲痛欲绝，誓要查明真凶。娘娘当时对臣女多方‘关怀’，暗示联手，并告知臣女‘皇上嗜甜，尤爱蜂蜜’。”
秦贵妃强自镇定，打断道：“本宫是怜你遭遇，好心提点！皇上喜好，宫中略有传闻，本宫也是听人说起，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华清浅微微挑眉，从袖中取出一份太医署的存档记录副本（由仲溪玄提供），双手呈上，“皇上，此为太医署存档，清楚记载，皇上幼时曾因误食掺毒蜂蜜险遭不测，自此厌恶甜食，尤其蜂蜜，宫中尽知，无人敢犯。贵妃娘娘所谓‘听闻’，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
内侍总管接过，呈给仲溪玄。皇帝扫了一眼，冷冷扔在御案上，目光如刀般射向秦贵妃。
秦贵妃身形晃了晃，脸色更白，急声道：“这……这定是有人以讹传讹！臣妾也是被人误导！皇上明鉴，臣妾绝无他意！”
“误导？”华清浅不给她喘息之机，继续道，“娘娘可知，臣女根据线索，抓获了一名与宫宴刺客有关联的北漠逃犯？经查，此人乃北漠大皇子伍朔漠伪装。而据其供述，宫宴当晚，他们能混入宫内，是得了‘内应’协助，接应暗号，正是用蜂蜜特制的香饵标记！”
她顿了顿，看着秦贵妃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娘娘，您先以‘蜂蜜’误导臣女触怒皇上，宫宴刺客又用‘蜂蜜’标记联络。这，也是巧合吗？”
“你……你血口喷人！”秦贵妃声音尖利起来，指着华清浅，“什么北漠逃犯，什么蜂蜜标记！分明是你勾结外敌，编造谎言，意图陷害本宫！皇上，此女因兄长之死心智失常，又曾被晋王休弃，心怀怨恨，其言不可信啊！”
她转而向两位大臣哭诉：“两位大人，你们要为本宫做主啊！华清浅，你不但勾结北漠逃犯，身边还养着个杀人在逃的凶徒侍卫！你才是包藏祸心之人！”
她果然知道华战舟的事！甚至可能今晚夜市风波，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华清浅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平静。
“娘娘指臣女侍卫杀人，不错，他三年前确实因保护受辱母亲，失手打死一名地痞。此事皇上已悉知。但娘娘可知，那地痞张奎生前，活跃于西城柳树巷一带，而那片区域，暗地里流通北境违禁货物，并为某些势力处理‘不便之人’？”华清浅步步紧逼，“臣女侍卫为母报仇是实，但张奎之死，是否也因他可能无意中触及了某些秘密，而被‘灭口’，顺便让臣女侍卫顶了罪，转移视线？”
“荒谬！无稽之谈！”秦贵妃厉声道，“一个地痞的死，也能被你牵扯出这许多！华清浅，你为了脱罪，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是不是无稽之谈，请看此物。”华清浅不再与她争辩，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副本，以及她整理的秦家近年来一些异常资金往来、人员调动（部分来自华相提供的底牌，部分来自云遥和皇帝暗查）的摘要，再次呈上。
“皇上，此乃云遥姑娘冒险取得的半块兵符拓印，经查，属于已故靖安郡王私养之‘影卫’。而秦贵妃之父，秦大将军，早年曾随靖安郡王戍边，关系匪浅。秦家近年来暗中扩张势力，结交宗室，其麾下部分将领与北境往来密切，资金流动异常。臣女斗胆推测，宫宴刺杀，并非简单的争宠陷害，而是有人欲借北漠之手，制造混乱，刺杀皇上或重臣，嫁祸晋王，打击华家，最终目的——搅乱朝纲，为某些人谋取更大的权力，甚至……行不臣之事！”
“而秦贵妃您，”华清浅转身，目光如冰，直刺秦贵妃，“身处后宫，利用皇上信任，一方面误导臣女，试探甚至激怒圣心；另一方面，恐怕也与前朝家族势力里应外合，传递消息，甚至……协助策划了宫宴那场‘蜂蜜’标记的刺杀行动！您所谓的‘文臣武将联手’，图的恐怕不是后宫安稳，而是将这大燕的天下，变成您秦家的囊中之物吧！”
“你胡说——！！！”秦贵妃彻底崩溃了，仪态尽失，尖声嘶吼，扑上来就想抓打华清浅，“贱人！你污蔑！你不得好死！皇上！皇上您不能信她！她是疯子！她恨臣妾！她……”
“够了！”仲溪玄猛地一拍御案，巨响在殿内回荡，吓得秦贵妃浑身一抖，僵在原地。
皇帝缓缓站起身，走到秦贵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杀意。
“秦氏，朕给过你机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从你第一次暗示华清浅蜂蜜之事，朕便已起疑。朕暗中调查，你所言所行，与华清浅今日所指，一一印证。你秦家狼子野心，勾结余孽，私通北境，意图不轨，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秦贵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她看着皇帝冰冷无情的脸，看着两位重臣摇头叹息、侧目不忍的神情，看着华清浅挺直站立、目光清正的模样，终于明白，大势已去，所有的算计、野心、伪装，都在今夜，被彻底撕碎，暴露在这煌煌天威之下。
“哈哈……哈哈哈……”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疯狂，带着无尽的怨毒，“是！是我！又怎么样？！仲溪玄！你以为你这皇位坐得稳吗？先帝属意的本就不是你！是你们母子耍手段！这天下，本就不该是你的！我秦家世代忠良，为你仲家江山流了多少血？最后却要看你脸色，被你猜忌！我不甘心！我不服！”
她猛地指向华清浅，眼神恶毒如蛇：“还有你！华清浅！你这个贱人！坏我大事！我诅咒你！诅咒你华家满门！不得好死！你和你那个杀人侍卫，注定没有好下场！哈哈哈哈……”
“拖下去！”仲溪玄厉声喝道，脸上怒气翻涌。
殿外立刻冲进两名魁梧的侍卫，毫不怜香惜玉地将状若疯癫、咒骂不休的秦贵妃架了出去，凄厉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宫寒冷的夜色中。
殿内恢复了寂静，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仲溪玄揉了揉眉心，挥退了两位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重臣。殿内只剩下他和华清浅二人。
“你都看到了。”他看向华清浅，声音带着疲惫，“这便是宫廷，这便是权力。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今日便成阶下囚，明日或许便是刀下鬼。”
华清浅沉默。她赢了，为兄长找到了真凶，撕开了阴谋的一角。可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悲凉。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秦家？”她问。
“谋逆大罪，证据确凿，自当依律严惩，以儆效尤。”仲溪玄语气冰冷，“秦氏一族，及其党羽，一个都不会放过。你兄长的仇，朕会替你彻底报清。”
“谢皇上。”华清浅躬身。
仲溪玄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沉默片刻，忽然道：“华清浅，秦氏已除，朝局将稳。你……可愿留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肩，却在半途停住，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留在朕身边。朕可以给你妃位，甚至……更高的位置。有朕在，再无人敢欺你、伤你。你可以拥有无上的尊荣与庇护。”
这是皇帝第二次，近乎直白的挽留与许诺。比之前更加明确，更加……诱人。
华清浅缓缓抬起头，迎上他深邃专注、带着隐隐期盼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欣赏，有占有欲，或许……也有一丝真心。
她看着这双掌握天下生杀予夺的眼睛，看着这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富贵的宫廷，脑海中却浮现出兄长惨死的血泊、秦贵妃疯狂的诅咒、华战舟被缚双手时眼中的痛楚与决绝，还有……夜市那包滚烫的糖炒栗子，和江南水乡朦胧的烟雨。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然后，郑重地，缓缓跪了下去。
“皇上隆恩，臣女……心领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玉石相击，“兄长大仇得报，臣女心愿已了。宫廷尊贵，非臣女所愿；天下之大，臣女只想寻一处清净地，了此残生。请皇上……成全。”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久久，上方没有回应。只有皇帝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烛火摇曳的光影。
最终，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响起。
“罢了。”仲溪玄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你既心意已决，朕……不强求。”
“谢皇上。”华清浅再次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自由。她终于，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