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我杀的。”
这五个字,如同五把冰冷的铁锥,狠狠钉入华清浅的耳膜,钉入她瞬间冰冷的心脏。夜市嘈杂的背景音、老妇人断续的哭嚎、周围人群的窃窃私语,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只剩下华战舟那嘶哑却清晰的供认,在死寂的空气中反复回荡。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死水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无法掩藏的痛楚与……等待判决的灰败。
仲溪玄依旧站在不远处,玄色锦袍在夜市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深沉莫测。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华战舟和华清浅之间逡巡,带着帝王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老妇人听到华战舟亲口承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放声恸哭,一声声“还我儿子命来”凄厉刺耳。
华清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震惊与茫然已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取代。她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细节、宣泄情绪的时候。皇帝在场,众目睽睽,必须尽快控制局面。
她转向仲溪玄,屈膝行礼,声音竭力保持平稳:“皇上,此事涉及人命旧案,又当街喧哗,恐扰民安。是否……先将相关人等带离此处,再行详查?”
仲溪玄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于她此刻的镇定。他微微颔首,对身旁一名便装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侍卫立刻上前,先是扶起(实为架起)哭得几乎虚脱的老妇人,又对华战舟沉声道:“请随我们走一趟。”
华战舟没有反抗,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另一名侍卫上前,用绳索将他双手缚住,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华清浅看着绳索缠绕上华战舟的手腕,看着他那双曾经为她挡开危险、为她剥过栗子的手被束缚,心头猛地一抽,袖中的手指蜷缩得更紧。
“华小姐也请一同前往吧。”仲溪玄淡淡道,转身率先向夜市外走去。他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华清浅默默跟上。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这件事,已经惊动了皇帝,就不可能再私下处理了。
他们没有去刑部或大理寺,而是被带到了皇宫附近一处不起眼、却守卫森严的宅院。显然,仲溪玄不想将此事公开处理。
宅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老妇人被暂时安置在别处,书房里只有仲溪玄、华清浅,以及被缚双手、垂首立在中央的华战舟。
仲溪玄在主位坐下,示意华清浅也坐。他看向华战舟,声音听不出喜怒:“周勇,将三年前柳树巷命案,如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华战舟缓缓抬起头。绳索束缚着他的手腕,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看了华清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随即垂下眼帘,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三年前,腊月十七,西城柳树巷。死者,张奎,西城一带的地痞无赖,绰号‘张癞子’。”
“我杀他,是因为他……欺辱我娘。”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与痛楚。
“我娘……原是西城一户小商贩家的女儿,后来家道中落,被迫嫁给一个赌鬼酒鬼。我爹死后,我娘靠给人浆洗缝补勉强维生。那张奎,仗着认识几个衙门里的帮闲,时常来骚扰,言语污秽,动手动脚。我娘胆小怕事,不敢声张,只能躲着。”
“那日,我接了个护送商队的短镖回来,比预定时间早了一天。回到家,没见到我娘,邻居大娘偷偷告诉我,张奎又来了,把我娘堵在了柳树巷深处的旧屋里……”
华战舟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眼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刺骨的冬日傍晚。
“我冲过去,踹开门……看到张奎把我娘按在脏污的炕上,撕扯她的衣服……我娘在哭,在挣扎,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我什么也没想,冲上去,把他从我娘身上扯下来。他喝了酒,力气很大,骂骂咧咧地还手。我们扭打在一起……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不能再让他欺负我娘!”
“后来……我也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他不动了。我娘扑过来,发现他没气了,吓傻了。我也……懵了。”
“我娘跪下来求我快跑,她说她来顶罪。我怎么能让她顶罪?我把身上所有的钱留给她,让她立刻离开京城,去找远嫁的姨母。然后……我清理了现场,把张奎的尸体拖到巷子更深处一个废弃的枯井边,扔了进去。”
“我以为做得干净。没想到……他娘,就是刚才那个老妇人,竟然一直在附近找我。她认得我的脸。”
华战舟讲完了。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华清浅怔怔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她猜到他杀过人,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为了保护受辱的母亲,失手杀人……情有可原,却法理难容。尤其是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一条人命,不是简单的“正当防卫”可以解释的。
她看向华战舟。他依旧垂着头,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冷硬而脆弱。那双手,那双曾经沾满敌人鲜血、也曾笨拙地接过她递去栗子的手,此刻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
仲溪玄沉默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他没有立刻评判华战舟的罪行,反而问道:“你说你娘去了投奔姨母,后来呢?你可有她的消息?”
华战舟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低声道:“没有。我安顿好她离开后,就再也没见过她。我……不敢打听。”
怕连累她,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仲溪玄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那张奎,除了是地痞无赖,可还与其他什么人有牵连?你后来在京中谋生,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华战舟愣了一下,蹙眉仔细回忆,缓缓道:“张奎本身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欺软怕硬,攀附些地头蛇。但……我后来为了躲藏和谋生,混迹三教九流,确实听说过一些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张奎死后不久,柳树巷一带原本几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头目,也陆续不见了。有人说他们得罪了更厉害的人物,被‘清理’了。还有传言,西城那片,包括柳树巷,地下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比如……走私些北边来的违禁货物,或者……帮某些大人物处理一些‘不方便’的人或事。”
北边来的违禁货物?处理“不方便”的人或事?
华清浅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她猛地想起兄长华深遇刺那晚,现场遗留的、带有北境风格的箭镞!还有秦贵妃家族与军方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那个可能存在的、隐藏在朝中的庞大黑影!
张奎一个地痞的死,或许微不足道。但他所在的那片区域,涉及的地下网络,会不会……与刺杀案背后的势力,有某种关联?甚至,张奎本人的死,除了华战舟为母报仇,是否也可能因为他无意中撞破了什么,才被“灭口”,而华战舟,恰好成了那把“刀”,甚至成了转移视线的“替罪羊”?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华战舟的过去,就不仅仅是个人恩怨,更可能是一条通往真相核心的、意想不到的线索!
“皇上,”华清浅忍不住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此事或许……并非简单的杀人旧案。可能与……”
她话未说完,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内侍匆匆进来,在仲溪玄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封密信。
仲溪玄拆开信,快速扫了一眼,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他抬眸,目光扫过华清浅和华战舟,缓缓将信纸放在桌上。
“云遥刚刚通过特殊渠道,送来了一样东西,和一句话。”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东西,是半块兵符的拓印,属于……已故靖安郡王私养的一支‘影卫’。那句话是:‘真凶位高权重,与北境有旧,借刀杀人,意在搅乱朝纲,其心可诛。’”
靖安郡王!先帝的叔父,一位早已薨逝、名声不显的闲散宗室,竟私养影卫?与北境有旧?借刀杀人?
华清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所有散乱的线索——北境箭镞、军中密语(可能是影卫暗号)、秦贵妃家族的军方背景、蜂蜜陷阱(试探或激怒皇帝)、甚至张奎之死可能涉及的地下网络——仿佛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一个模糊却可怕的轮廓,在她脑中轰然浮现。
不是秦贵妃个人!很可能是以秦家为代表的、与靖安郡王遗留势力(或北境某些势力)勾结的集团!他们的目标,是搅乱朝局,甚至……颠覆皇权!兄长华深,或许是因为撞破了什么,或许只是他们用来打击华家(文臣之首)、嫁祸晋王(军方新贵)、制造混乱的一枚棋子!
而华战舟三年前的杀人案,会不会也只是这个庞大阴影下,一个微不足道的、被利用或掩盖的注脚?
她猛地看向仲溪玄。皇帝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眼神深如寒潭,显然,他也想到了同样可怕的可能性。
“华战舟,”仲溪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杀人之事,暂且压下。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华战舟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朕需要你,配合华清浅,将这条隐藏在深处的毒蛇……彻底揪出来。”仲溪玄的目光落在华清浅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们,可敢?”
华清浅与华战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愧疚,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为她而战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挺直脊背,看向皇帝,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臣女,万死不辞。”
华战舟也重重磕下头去,绳索摩擦地面发出轻响:“罪奴周勇……愿凭驱使,肝脑涂地!”
复仇的刀刃,终于指向了真正的仇敌。
而这条路上,最忠诚的刃与影,依旧相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