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回华府的路上,华清浅一直沉默着。马车辘辘,街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指尖无意识敲击膝头的轻响。
秦贵妃的恶意已经昭然若揭。那句关于蜂蜜的谎言,绝不仅仅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伎俩,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将她推向皇帝对立面、乃至死地的阴险算计。秦家……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铲除她这个潜在的、不够听话的“盟友”?
不,恐怕没那么简单。联系兄长之死可能涉及的前朝余孽或军中势力,秦贵妃身为将门之女,她的家族……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思绪纷乱如麻。她需要更多线索,也需要……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理清头绪。
“不回府了。”她忽然对车夫道,“去东市,随便逛逛。”
马车调转方向。华清浅撩开车帘,对骑马护卫在侧的华战舟道:“陪我走走。”
华战舟点头,利落下马,将缰绳交给车夫,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
东市比西市更热闹,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各色灯笼将街道映照得宛如白昼,人流如织,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香、还有汗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华清浅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货摊,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华战舟如同最沉默的影子,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走到一处卖炒货的摊子前,浓郁的糖炒栗子香味飘来。华清浅停下脚步,想起那日与他分食的情景,心中烦闷稍减。
“老板,来一包糖炒栗子。”她轻声道。
“好嘞!”摊主麻利地装好一纸包热腾腾的栗子,递给华战舟。华战舟付了钱,接过,依旧沉默地站在她身侧。
华清浅伸手从他捧着的纸包里拿了一颗,低头慢慢剥着。栗壳有些烫手,她却不以为意,专注地剥出金黄的栗肉,递到唇边,咬下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她将剩下的半颗很自然地递向华战舟:“尝尝,比上次那家甜。”
华战舟看着递到眼前的半颗栗肉,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小姐指尖沾着一点栗壳的碎屑,栗肉在她白皙的指间,显得格外诱人。他喉结滚动,耳根微微发热,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栗肉的刹那,一个苍老凄厉、带着无尽恨意的嘶嚎声,陡然在喧闹的夜市中炸响!
“杀人凶手——!!是你!!你还我儿子命来——!!!”
这声音如同恶鬼的哭嚎,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引得附近行人纷纷侧目。
华清浅和华战舟同时转头。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扑了出来,她双眼赤红,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指,颤抖着,却无比精准地、死死地指向了华战舟!
“是你!就是你!周勇!你这个杀千刀的畜生!你杀了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命来——!!”老妇人哭喊着,涕泪横流,扑上来就要抓扯华战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喧闹的夜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老妇人凄厉的控诉在耳边轰鸣。周围行人惊愕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华战舟和华清浅身上。
华清浅手中的半颗栗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入尘土。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猛地扭头,看向身侧的华战舟。
华战舟原本要去接栗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凝固,褪去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了底下深藏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试图推开扑上来的老妇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任由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袖,哭嚎捶打。
“周勇……周勇……”老妇人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血泪交织,“我儿子不过是跟你娘多说了几句话……你、你就把他活活打死在巷子里!你好狠的心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让这个杀人凶手偿命啊!”
周勇?原来他本名叫周勇?华清浅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老妇人字字泣血的控诉,和华战舟曾在她问及时,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坦白——“我杀过人。”
原来是真的。他不是走过镖、做过零活的普通护卫。他手上,真的沾着人命。
就在这时,人群外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便装打扮、气质却明显不同于寻常百姓的男子分开人群,簇拥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气度雍容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是仲溪玄!他竟然也在夜市!而且显然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皇帝的目光,先是落在状若疯癫的老妇人身上,随即转向僵硬如石的华战舟,最后,定格在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充满震惊与茫然的华清浅脸上。
他的眼神深邃难测,带着审视,带着一丝了然,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显然,眼前这一幕,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华战舟在皇帝目光扫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如同嗅到致命危险的猛兽。他下意识地,微微移动了半步,依旧保持着将华清浅护在身后的姿态,尽管他自己此刻正陷入“杀人凶徒”的指控中心。
老妇人还在哭嚎控诉,引来更多围观者指指点点。夜市的气氛从热闹欢快,骤然变得诡异而紧绷。
华清浅看着华战舟冰冷僵硬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冷又痛。
杀人凶手……周勇……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沉默,只是身世坎坷,只是……忠诚得有些过分。却从未想过,这沉默之下,隐藏着如此血腥的过往;这忠诚背后,背负着人命债的沉重。
她该怎么办?信这老妇人的指控?还是……信这个一路以来,用生命守护她的侍卫?
仲溪玄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下令抓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等待,等待华清浅的反应,等待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将如何收场。
华清浅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她混乱的头脑稍稍清醒。她不能慌,更不能在这里失态。无论真相如何,此刻众目睽睽,皇帝在场,任何不当的反应,都可能将她和华战舟推向万劫不复。
她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半颗沾了尘土的栗子,用帕子仔细包好,放入袖中。然后,她挺直背脊,向前一步,站到了华战舟与那哭嚎的老妇人之间。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
“这位老人家,”华清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口口声声指认我府上侍卫杀了你儿子,可有证据?人命关天,岂能仅凭一面之词?”
老妇人被她平静的目光一扫,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指着华战舟喊道:“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我亲眼看见的!他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就是他!周勇!三年前的腊月十七,在西城柳树巷,用拳头活活打死了我儿子!街坊好多人都听见动静,可以去问!”
三年前?腊月十七?西城柳树巷?
华清浅心中飞快记下这些信息。她转头,看向华战舟,目光锐利如刀:“华战舟,这位老人家所言,是真是假?”
华战舟终于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华清浅的目光。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愧疚,有决绝,也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坦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她说的……时间,地点,人……都没错。”
“人,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