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华清浅将千芷唤到房中,屏退了其他人。
千芷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小姐,您找我?”
华清浅示意她坐下,从妆奁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一张地契,几张银票,一叠卖身契,还有几件款式简单却质地极好的金玉首饰。
“小姐,这是……”千芷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地契是西市一间临街铺面的,位置不错,面积也够,做点小生意或是租出去都行。银票不多,算是给你添的嫁妆。”华清浅语气平和,将卖身契推到千芷面前,“这是你的卖身契,我现在还给你。从今天起,你是自由身了。”
千芷的眼睛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小姐!您……您不要奴婢了吗?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小姐!”
华清浅弯腰扶她,却没能扶起来。她叹了口气,索性也蹲下身,与千芷平视,认真道:“千芷,你没做错任何事。正相反,你很好,是我身边最可靠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千芷通红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我知道你和南风的事了。”
千芷浑身一颤,脸颊瞬间血色尽褪,又迅速涨红,慌乱地摇头:“小姐,奴婢……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华清浅打断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南风是个可靠的人,你有眼光。两情相悦是好事,我为你高兴。”
千芷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悦和感动的泪水。“小姐……”
“听我说完。”华清浅扶着她站起来,按着她坐在凳子上,“我的处境,你也清楚。兄长新丧,仇敌未明,华家前途未卜。你跟在我身边,太危险了。我不想到时候连累你,或是……让你看到我更不堪的样子。”
她将地契和银票塞进千芷手里,语气不容拒绝:“这些你拿着,算是我的一份心意。铺子你可以自己经营,也可以托给可靠的人,总归是个倚仗。首饰留着傍身,或将来添妆。卖身契你收好,从此海阔天空,你再不是任何人的奴婢。”
千芷握着那些还带着小姐体温的物件,只觉得重逾千斤,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温暖,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华清浅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南风若是敢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小姐……”千芷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痛哭失声,是释然,是不舍,更是无尽的感激。
安抚好千芷,华清浅知道,自己必须再次主动出击了。秦贵妃那条线,不能断。蜂蜜的线索,真假未辨,需要验证。
她再次递牌子入宫,求见秦贵妃。
毓秀宫内,秦贵妃似乎对她的再次到来有些意外,但笑容依旧亲切:“华妹妹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可是有什么喜事?”
“劳娘娘挂念,不过是想着娘娘前日开解,心中郁结稍舒,特来谢恩,也……想再听听娘娘教诲。”华清浅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试探。
秦贵妃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亲自为她斟茶,这次换了一种香片。“妹妹能想开便好。这世上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关键是要懂得借势,寻得倚靠。”
华清浅捧起茶杯,浅啜一口,顺势问道:“娘娘所言极是。只是清浅愚钝,不知该如何投其所好,方能……更得助力青睐?”她刻意将“助力”二字说得模糊,既可指秦贵妃背后的势力,也可指向……那位最高的。
秦贵妃笑容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妹妹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譬如皇上,看似威严难测,实则也有偏爱。皇上……嗜甜,尤爱蜂蜜所制糕点饮品。御膳房每日进上的点心,总少不了几样蜂蜜调味的。妹妹若能在‘吃食’上多花些心思,或许……能更容易讨得圣心。”
嗜甜?爱蜂蜜?
华清浅心中猛地震动,面上却露出受教般的恍然与感激:“原来如此!多谢娘娘提点!此等细节,若非娘娘告知,清浅怕是永远无从得知。”
“你我姐妹,何须客气。”秦贵妃拍拍她的手,笑容温婉,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又闲聊几句,华清浅正准备告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锐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秦贵妃脸色微变,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起身迎驾。华清浅也连忙跟着跪下。
仲溪玄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脸色似乎有些疲惫,但目光扫过殿内时,在垂首跪地的华清浅身上停留了一瞬。
“平身吧。”他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威严,走到主位坐下,“贵妃在待客?”
“回皇上,是华小姐来与臣妾说话解闷。”秦贵妃笑容甜美地答道,亲手奉上一杯茶。
仲溪玄接过,却没喝,目光落在华清浅身上:“华清浅?你不在府中为你兄长守孝,时常入宫作甚?”
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华清浅垂眸,恭敬道:“回皇上,臣女心中悲苦,蒙贵妃娘娘不弃,多次宽慰开解,臣女感激不尽,特来谢恩。且……臣女也希望能为兄长之事略尽绵力,或许……宫中消息灵通些。”她将姿态放到最低,理由也合乎情理。
仲溪玄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朕正好有事问你,随朕来御书房。”
秦贵妃脸色一僵,勉强笑道:“皇上,华妹妹她……”
“怎么,贵妃有话要与华小姐说?”仲溪玄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秦贵妃。
秦贵妃心中一凛,连忙道:“没有,臣妾只是担心华妹妹初次去御书房,规矩不熟,冲撞了皇上。”
“无妨,朕自有分寸。”仲溪玄不再看她,起身,“华清浅,跟上。”
华清浅只得向秦贵妃行了一礼,默默跟上皇帝的步伐。她能感觉到背后秦贵妃那道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的目光。
御书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比毓秀宫更加肃穆空旷。仲溪玄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他们二人。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让华清浅坐,只是看着她,开门见山:“你与那侍卫华战舟,是否走得太近了?”
华清浅心中微惊,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皇上何出此言?华侍卫是兄长生前为臣女挑选的护卫,职责所在,自然需时刻跟随保护。”
“保护?”仲溪玄嗤笑一声,眼神深邃,“朕看未必只是保护。夜市之上,他为你挡开小偷,你亲手喂他栗子,主仆情深,倒也令人感动。”
他竟然知道!华清浅背脊瞬间绷紧。那日她并未察觉有人跟踪或窥视,皇帝是如何得知得如此详细?是暗中派了人监视她?还是……华府或她身边,有皇帝的眼线?
“皇上明鉴,”她稳住心神,声音清晰,“臣女感念华侍卫忠心护主,那日不过顺手为之,并无他意。若皇上觉得不合规矩,臣女日后定当注意分寸。”
仲溪玄没有接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将她彻底看透。良久,他才缓缓道:“华深之死,朕一直在查。但对方手脚很干净,线索不多。”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华清浅,你私下调查,甚至扣押可疑之人,朕可以当作不知。但你要记住,有些底线,不能碰。有些人,不是你该接近的。”
这话警告意味十足。是在说她不该私下查案,还是不该与华战舟亲近?抑或两者皆有?
华清浅抬起头,直视着皇帝深邃难测的眼睛,不闪不避:“皇上,臣女兄长死得不明不白,为人妹者,若不能查明真相,手刃仇人,此生难安。臣女自知力量微薄,行事或有僭越,但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至于皇上所说的‘不该接近的人’……臣女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态度恭敬,却带着一股不肯退缩的倔强。
仲溪玄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见过她痴缠晋王时的卑微,见过她和离归家时的沉寂,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冷静、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忽然想起悬崖边探子回报的情景——她毫不犹豫地自己割断绳索坠下,那份果决与狠厉,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有。
沉默在御书房内蔓延。最终,仲溪玄移开了视线,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真相,朕会给你。但你不必再以身犯险。留在华府,或……留在朕看得见的地方。有朕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这近乎是直白的庇护,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诺。
华清浅心中却警铃大作。皇帝的庇护固然诱人,但代价是什么?失去自由,成为他羽翼下的金丝雀?甚至……卷入更深的后宫与前朝争斗?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波澜,低声道:“皇上隆恩,臣女……愧不敢受。臣女只求为兄报仇,此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再不敢烦扰圣听。”
她在委婉地拒绝。
仲溪玄眸光一沉,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无比柔顺却疏离的脖颈,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贵为天子,想要庇护一个人,何曾需要如此“恳求”?她却避之不及。
“随你。”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但记住朕的话。你兄长之案,朕已有眉目,很快会有结果。在此期间,安分些。至于那个嗜好……”
他忽然想起秦贵妃,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朕幼时曾因误食掺了毒物的蜂蜜,险些丧命,自此之后,便再不喜甜食,更厌蜂蜜。宫中无人敢以此进献。这些无稽之谈,你不必理会。”
华清浅猛地抬头,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惊骇!
皇上不喜甜食!厌蜂蜜!那秦贵妃所说的“皇上嗜甜,尤爱蜂蜜”……
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精心布置的、致命的陷阱!
秦贵妃是想借她的手,去触犯皇上的禁忌!无论她是借此去讨好皇上,还是无意中让皇上接触到蜂蜜相关之物,都会引来皇上的厌恶甚至猜忌!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既可能除掉她这个潜在的“盟友”或“棋子”,又可能试探甚至激怒皇上!
好毒的计策!
看着华清浅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怒,仲溪玄知道,她听懂了。他心中那点因她拒绝而生的不悦,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也……还要危险。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秦氏那里,你知道该如何应付。”
“臣女……告退。”华清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行礼,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御书房。
秋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她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秦贵妃……果然是你吗?
这条毒蛇,已经开始向她亮出獠牙了。
那么,就别怪她,提前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