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云遥,华清浅并未放松。她知道,云遥为了伍朔漠,一定会去查,但这潭水太深,三天时间未必够,且云遥本身也未必完全可信。她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眼下,她需要更清晰地掌握自己手中的力量,梳理身边的人,并为可能的“离开”做准备。华府看似平静,但兄长刚死,父亲颓唐,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她比谁都懂。
首当其冲的,是身边最亲近的丫鬟,千芷。
千芷自小服侍原主,忠心耿耿,甚至在原主痴恋晋王、行事偏激时,也未曾背主,只是默默劝阻,收拾残局。这样的忠仆,难得。但正因如此,华清浅更不能让她因自己未来的抉择而受牵连。
她开始留心观察。很快发现,千芷近来时常有些心神不宁,做针线时会忽然停下发呆,脸颊微红;偶尔外出采买归来,身上会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华府也不属于市井的松木气息。那气息,华清浅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晋王府侍卫统领,南风。
南风是晋王顾夜阑的心腹,性格冷峻,武功高强,与原主几乎无交集。但华清浅记得,悬崖事件后,她离开晋王府那日,南风奉命护送(实为监视),千芷随行,两人似乎有过短暂接触。难道……
这日午后,华清浅借口想尝尝东街李记的桂花糕,让千芷去买。千芷应下,换了身半新的藕色裙子,对镜理了理鬓角,才匆匆出门。华清浅站在窗后,看着她略显轻快的步伐消失在月亮门后。
“华战舟。”她轻声唤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便从廊柱后的阴影里无声步出。年轻侍卫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眉眼低垂,恭顺地立在门外三步处。“小姐。”
“跟着千芷,看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不必惊动,回来报我即可。”华清浅吩咐,语气平淡。
华战舟没有丝毫迟疑或疑问,只沉声应:“是。”身影一晃,便如融入微风般消失了。
华清浅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凝。这个华战舟,是兄长华深生前不知从何处寻来,硬塞给她做贴身护卫的。据说身手极好,但来历不明,性子也沉默得过分,除了必要的应答和执行命令,几乎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头人。原主起初嫌他碍眼,后来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却也从未真正在意过。
可华清浅穿越而来后,却渐渐从这个沉默的侍卫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谄媚,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他的目光总是追随她,却在她回望时迅速垂落;他永远站在最佳的保护位置,无论她在府中行走还是外出;她随口一句话,一个眼神,他都能精准领会并执行。
太过完美的忠诚,反而让人心生疑窦。尤其在她如今步步危机之时。
约莫一个时辰后,华战舟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小姐,千芷姑娘买了桂花糕后,绕道去了城西柳条巷,在一处茶摊与一名男子短暂会面。男子做寻常布衣打扮,但步履沉稳,气息绵长,是练家子。属下认得,是晋王府侍卫统领,南风。”他汇报得简洁清晰,毫无赘言。
果然是他。华清浅心中了然,又有些怅然。千芷若真与南风有情,倒是一桩好事。南风为人正派,能力出众,若两情相悦,千芷跟着他,比跟着自己这个前途未卜、仇敌环伺的主子,要好上千百倍。
“知道了。此事不必声张。”华清浅道,顿了顿,又说,“陪我出去走走,随便逛逛。”
华战舟依旧应“是”,默默跟上。
华清浅没有乘轿,只带着华战舟,从华府侧门悄然出去。她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沿着相对安静的街巷慢慢走着,脑中梳理着线索,思考着下一步。
华战舟落后她半步,如同最沉默的影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任何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
走了一段,华清浅在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前停下,随意看着。华战舟守在一旁,身姿笔挺,侧脸在秋日疏淡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竟有种超越年龄的冷峻感。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华战舟,”华清浅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铺内的宣纸上,语气随意,“你跟着我,多久了?”
华战舟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低声道:“回小姐,一年零三个月又七天。”
记得如此清楚。华清浅心中微动,转过头看他:“我记得,是兄长将你带到我身边的。在那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华战舟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属下……曾在酒楼做过杂役,也……走过镖,做些零活。”
“是吗?”华清浅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知道他没完全说实话。但她没有追问,换了个问题:“你觉得千芷如何?”
这次华战舟回答得很快:“千芷姑娘对小姐忠心,细心周到,是个好人。”
“那南风呢?”
华战舟沉默了一瞬,道:“南风统领武功高强,忠于职守,是条汉子。”
评价很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华清浅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走进铺子,挑了两刀上好的宣纸和几支湖笔,让掌柜包好。华战舟自然地上前接过,默默付了钱。
走出铺子,华清浅心情似乎轻松了些,指着前面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去买些栗子吧,闻着挺香。”
华战舟依言过去。就在他付钱接过油纸包的刹那,旁边巷口突然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动作快得像只泥鳅,直直撞向华清浅,小手闪电般探向她腰间的荷包!
华清浅下意识后退,但有人比她更快。
华战舟甚至没有放下栗子,只是脚下微错,身影已挡在她身前,空着的那只手精准无比地捏住了小乞丐肮脏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至于伤到他。
“哎哟!放开我!放开!”小乞丐吃痛,尖叫挣扎,另一只手还想挠人。
华战舟眼神一冷,手上力道微增,小乞丐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再动。
“小小年纪,不学好。”华战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寒意,让小乞丐吓得打了个哆嗦。
周围已有路人侧目。华清浅看着那小乞丐惊恐又倔强的眼睛,脏兮兮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心中某处微微软了一下。她叹了口气,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那吓傻了的小乞丐。
“拿着,去买点吃的。别再偷东西了,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乞丐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华清浅平静的脸,再看看华战舟冰冷的目光,忽然“哇”一声哭出来,攥紧银子,扭头就跑,瞬间消失在巷子深处。
华战舟松开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赞同她的做法,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回到她身侧。
“觉得我心软了?”华清浅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问。
“小姐仁慈。”华战舟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是仁慈。”华清浅摇摇头,目光有些悠远,“只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命运。若无人拉一把,他或许就会在泥泞里挣扎,最终要么饿死,要么变成更可怕的恶徒。一点银子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给他一个今天能吃饱的选择。”
华战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姐的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柔和,眼神却清明而坚定。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他像条野狗般倒在路边,饿得奄奄一息时,也曾有人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馒头,说:“拿着,快吃吧。”
那个人,有着和眼前小姐依稀相似的眉眼,只是更加年少,笑容明媚无忧,像一道刺破阴云的光。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华清浅,远远地,在华府祭祖归来的车队旁,她掀起车帘,好奇地看着路边冻馁的乞丐,然后让丫鬟给了些铜钱和吃食。
那时他连爬过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记住了那惊鸿一瞥的容颜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后来,他拼了命地活下来,学武,挣扎,像阴沟里的老鼠寻找一切往上爬的机会,终于有一天,以“华战舟”这个全新的、干净的身份,站到了她的面前。
四次。他在心里默默数过。街头濒死时遥遥一见,酒楼当杂役被她随手赏了碗热汤,祭祖路上她施舍铜钱,以及最后一次,在晋王府后院,她因被晋王冷落而哭泣,他作为新调来的低等侍卫远远路过,看到她哭得那般伤心,心中莫名揪紧,却连上前递一方帕子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华深少爷将他带到她面前,说:“浅儿,这小子身手不错,给你当个护卫,护你周全。”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后,用他的命,去守护这道曾经照亮他无尽黑暗的、微弱却唯一的光。
“发什么呆?”华清浅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华战舟猛地回神,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道:“没什么。小姐,栗子趁热吃。”他将油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
热乎乎的栗子散发出甜香。华清浅捡起一颗,剥开,栗肉金黄软糯。她将第一颗递向华战舟:“你也尝尝。”
华战舟愣住了,看着眼前那只白皙纤长、捏着金黄栗肉的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从未想过,小姐会亲手剥栗子给他。
“拿着呀,凉了就不好吃了。”华清浅催促,语气自然。
华战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那颗小小的栗子,仿佛接过什么稀世珍宝。他低下头,慢慢放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了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甜吗?”华清浅问,自己也剥了一颗吃着。
“……甜。”华战舟的声音有些哑。
两人就这么站在街边,分食着一包糖炒栗子,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暂时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与阴谋的阴影。华清浅吃着栗子,心中却在盘算:千芷的事,该提上日程了。她得尽快为这个忠心的丫鬟,铺好一条安稳的后路。
至于身边这个沉默却总在关键时刻令人安心的侍卫……他眼底深藏的东西,或许,她也该试着去了解一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