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府朱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但府内气息却与往日不同。少了兄长华深咋咋呼呼的动静,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沉寂与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华清浅从晋王府和离归家已半月有余,她住在原先的闺阁“浅云院”,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去父亲书房请安,便是待在院中看书、习字,或是独自对着一盘残棋,一坐便是半日。
外界议论纷纷。有说她失了晋王妃尊位,又丧兄长,是个克亲的晦气人;有猜她与晋王和离内情不堪,被皇家厌弃;更有人将华深之死与她牵连,暗指华家气数已尽。这些流言蜚语,隔着华府高墙隐约传来,华清浅恍若未闻。她脸上瞧不出多少悲戚,只有一种过分沉静的苍白,眸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
这日清晨,宫里来了懿旨,秦贵妃召见。
秦贵妃,后宫位份最尊、圣眷最浓的妃子,其父乃镇守西北的秦大将军,兄长为御林军统领,真正的将门贵女,风头无两。她与出身文臣之首华家的华清浅,素无深交,此刻召见,意欲何为?
华清浅换了身符合规制的藕荷色宫装,梳了简单的发髻,戴了几样素净首饰,乘轿入宫。一路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玉佩——那是兄长华深生前最爱把玩之物,上面沾着洗不掉的血渍。
毓秀宫华丽却不失雅致,熏着清雅的梨花香。秦贵妃未着隆重宫装,一身家常的鹅黄色襦裙,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见了华清浅,未等她行全礼,便笑吟吟地招手:“华妹妹来了,快免礼,到本宫身边坐。”
态度亲热得仿佛她们是闺中密友。
华清浅依言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垂眸敛衽:“贵妃娘娘金安。”
“什么安不安的,私下里不必如此拘礼。”秦贵妃亲自执起小巧的鎏金壶,为她斟了一杯香气馥郁的“雨前龙井”,动作优雅,“妹妹这些日子受苦了。华公子的事……本宫听了也心酸。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她叹息一声,将茶杯轻轻推到华清浅面前,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脸上:“妹妹如今回了娘家,可有何打算?华相年事已高,经此打击,恐难周全。这京城啊,看似繁华,实则步步艰难,孤木难支。”
华清浅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低头浅啜一口,茶香盈齿,她却品出一丝别的味道。她抬起眼,眼神清澈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疲惫:“劳娘娘挂心。兄长突遭横祸,父亲悲痛,清浅……只觉天塌地陷,前路茫茫,不知该如何是好。”
“傻妹妹,”秦贵妃倾身,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你我虽出身不同,但在这深宫内外,女子的艰难却是相通的。华家是文臣清流之首,我秦家是武将砥柱,若我们能彼此扶持,互通声气……这后宫前朝,还有谁能掀得起风浪,让你我再受委屈?”
她目光灼灼,意有所指:“文臣武将联手,便是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妹妹觉得呢?”
拉拢。结盟。以华家的清誉和人脉,填补秦家武将出身在朝中文官体系的短板。很直白,也很符合秦贵妃一贯强势利落的作风。
华清浅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受宠若惊的迟疑,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娘娘厚爱,清浅惶恐。只是……清浅如今戴孝之身,又刚经历和离风波,声名有损,只怕……玷污了娘娘清誉,也带累秦家。”
“名声算什么?”秦贵妃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容依旧明媚,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只要手握实权,站在足够高的位置,那些流言蜚语自然就散了。妹妹是聪明人,当知审时度势。如今华家需要依靠,而本宫……也需要妹妹这样知书达理、出身高门的助力。”
她将“助力”二字咬得略重,既是许诺,也是提醒——你华清浅,是我选中的“棋子”,听话,便有好处。
华清浅沉默片刻,似在挣扎权衡。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略带犹豫地开口:“说起依靠……前两日,府中护卫在城外追查兄长之事时,倒是意外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之人,像是……与那晚宫宴行刺有些关联的逃犯。”
她语气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秦贵妃执壶添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那瞬间的凝滞,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哦?竟有此事?”秦贵妃抬眸,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那可要仔细审问,说不定真与华公子之死有关。妹妹可将人交给刑部或大理寺了?”
“尚未。”华清浅摇头,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扰与一丝狠色,“那人嘴硬得很,寻常手段怕是问不出什么。清浅想着,既是与我兄长之死可能有关,便想亲自……‘招呼’他几日。总得让他吐出点有用的东西,才对得起我兄长在天之灵。”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为复仇不惜手段的冷意。秦贵妃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眼中却藏着冰棱的女子,心中那一丝轻视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和……忌惮?
“妹妹心中有数便好。”秦贵妃笑了笑,不再追问逃犯之事,转而闲话起宫中琐事,赏花品茶,气氛似乎重新融洽起来。
又坐了一炷香时间,华清浅才起身告退。秦贵妃亲自送到殿门口,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子”、“常来坐坐”,方才放她离开。
走出毓秀宫,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华清辞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袖中的指尖依旧冰凉。秦贵妃的拉拢,在她意料之中,但那句关于“逃犯”的试探,秦贵妃细微的反应,却让她心中疑窦更深。
回到华府,踏入浅云院,一种不同于宫中的、更加直白的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闺房内,站着一个人。
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云遥。
曾经的晋王心尖月,如今眉眼间却染着风霜与一股偏执的戾气。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脸上甚至做了简单的易容,但华清浅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你怎么进来的?”华清浅反手关上门,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院中的丫鬟婆子似乎都被支开了,安静得反常。
云遥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哭过,又像是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她死死盯着华清浅,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华清浅!你把朔哥哥弄到哪里去了?!”
朔哥哥?伍朔漠?北漠那个为她痴狂、甚至不惜卷入宫宴刺杀的大皇子?华清浅脑中迅速将线索串联。看来,她让华战舟“意外”放出的关于抓获北漠逃犯的风声,果然钓来了这条心急如焚的“鱼”。
“云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华清浅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语气淡漠。
“你别装傻!”云遥猛地冲上前,几乎要抓住她的衣襟,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住,胸膛剧烈起伏,“有人看见你华府的人前日在落霞山一带活动,随后朔哥哥就失踪了!除了你,还有谁会针对他?华清浅,你已经害得晋王府鸡犬不宁,害得我……你还要害死朔哥哥吗?!”
“害?”华清浅抬眸,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云遥激动扭曲的脸,“云遥,扪心自问,到底是谁在害谁?宫宴刺杀,我兄长惨死,你敢说与你,与你那位‘朔哥哥’毫无干系?悬崖之上,那出二选一的好戏,又是谁的手笔?”
云遥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怨恨取代:“那都是……都是意外!是朔哥哥他……他只是想帮我出气!他没想害死你哥哥!华清浅,是你先抢走了晋王!是你先对不起我!”
又是这套说辞。华清浅只觉得荒谬又疲惫。原主的痴缠固然有错,但云遥和伍朔漠的偏激报复,又何尝不是将无辜者卷入深渊?
她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打断了云遥的控诉。
“我不想与你争论谁对谁错,毫无意义。”华清浅的声音冷彻骨髓,“你听着,伍朔漠确实在我手里。想让他活命,很简单。”
云遥屏住呼吸,死死瞪着她。
华清浅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呼吸可闻。她看着云遥眼中翻腾的恐惧、愤怒、不甘,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找出宫宴刺杀我兄长的真凶。不是替罪羊,不是模糊的线索,我要确凿的证据,指向那个真正下命令的人。”
“用真凶,来换你的朔哥哥。”
“否则,”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残忍的平静,“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相信我,我做得出来。”
云遥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完全陌生的华清浅,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静与决绝,让她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和……无力。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只会用拙劣手段争宠、被她轻易看透的华浅,已经死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至亲之血淬炼过的、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复仇者。
“你……你疯了……”云遥喃喃道。
“或许吧。”华清浅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内室,“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你就去乱葬岗找你的朔哥哥。现在,滚出我的地方。”
云遥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最后看了一眼华清浅挺直却孤绝的背影,终于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华清浅走到梳妆台前,缓缓坐下,铜镜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拉开妆奁最底层一个隐秘的夹层,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叠泛黄的纸张,记录着华家这些年来一些不为人知的阴私——那是原主父亲华相,在得知女儿决心复仇后,颤抖着交给她的,所谓“最后的底牌”与……罪证。
指尖拂过冰冷的纸张,华清浅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复仇的棋局已经布下,各方棋子开始落位。
秦贵妃,云遥,伍朔漠……还有藏在最深处的那个黑影。
她倒要看看,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