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朔于三日后在京城某处隐秘宅邸被擒,试图反抗,被韩战一剑重伤,押入天牢。皇帝沈玦雷厉风行,根据查获的密信和口供,以“勾结外邦、图谋不轨、意图劫持亲王侧妃”等罪名,将赫连朔及其在大晋的党羽、包括数名涉案官员,迅速定罪。北漠王庭得知消息,虽震怒,但铁证如山,赫连朔行事又确实狂悖,最终只能派人请罪赔款,并承诺严加管束皇子,此事方告一段落。
经此一事,晋王谢凛对姜晚意的观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厌恶与偏见依旧存在,却不得不混合了震惊、忌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萌芽般的欣赏与好奇。他试图与她交谈,甚至略带别扭地表达谢意,但姜晚意始终客气疏离,保持着清晰的界限,仿佛那夜的联手对敌只是一场必要的合作,过后便桥归桥,路归路。这种态度,让谢凛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失落,日益滋长。
苏婉对姜晚意的心情则更为复杂。她感激姜晚意的救命之恩(谢凛并未隐瞒姜晚意在其中的关键作用),却又无法完全放下对“正妃”身份的戒备和以往“恶毒”印象带来的隔阂。她试图亲近道谢,姜晚意也只是淡然接受,并无深交之意,反而劝她好生休养,与王爷和睦。这份超然的“大度”,让苏婉更觉看不透。
姜晚意无心理会这些情感纠葛。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与姜家,做最后的清算。
染坊抄出的密信中,有几封直接涉及姜相姜崇山!虽然措辞隐晦,但足以证明姜相与赫连朔早有勾结,涉及边境情报、朝中人事甚至可能的利益输送。此外,韩战根据姜晚意之前的指示,暗中调查姜相罪证,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找到了当年被姜相陷害致死的几位忠良之后或旧仆,拿到了部分关键人证和物证线索;通过“雅集轩”和“清谈斋”的网络,也搜集到不少姜相一党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草菅人命的间接证据。
然而,姜相老奸巨猾,似乎嗅到了危险。他开始频繁联络党羽,销毁部分账册文书,并试图将一些关键证人“处理”掉。
姜晚意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抢在姜相彻底毁灭证据、或狗急跳墙之前,发起致命一击。
她秘密求见皇帝沈玦。
御书房内,沈玦屏退左右,看着下方跪着的、一身素衣、神色沉静的姜晚意。
“王妃此时求见,所为何事?”沈玦语气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深邃。
“臣妇斗胆,恳请陛下,给臣妇一个机会。”姜晚意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一个……大义灭亲,亲手将罪人送上审判席,也为自己、为无数冤魂,讨还公道的机会。”
沈玦眸光微动:“你想怎么做?”
“臣妇已收集到生父姜崇山勾结外邦、陷害忠良、贪墨国帑、卖官鬻爵等十宗大罪的完整证据链,包括账册副本、密信原件、关键人证证词及藏匿地点。”姜晚意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臣妇愿于大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向陛下呈上所有铁证!请陛下圣裁,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沈玦凝视着她,久久不语。他欣赏她的智慧与能力,也洞悉她与姜家的决裂,更知道她此举风险极大——一旦失败,或将万劫不复。但她眼神中的决绝与坦然,让他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也看到了……彻底扳倒姜相这棵盘根错节大树的绝佳契机。由姜相亲生女儿、晋王妃亲自揭发,其震撼力与说服力,无可比拟。
“你可知,此举之后,你将背负何等名声?即便朕特赦于你,世间也难免有‘不孝’、‘狠毒’之议。”沈玦缓缓道。
“臣妇知道。”姜晚意叩首,声音清晰,“然,孝有大小。臣妇若为全小孝而包庇巨恶,致使更多忠良蒙冤、百姓受苦、社稷受损,那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愧对天地良心!姜崇山生我,却以我为权欲垫脚石;养我,却未教我向善明理。今日,臣妇为自己挣一条生路,也为那些被姜家所害之人,讨一个迟来的公道!纵千夫所指,臣妇亦无悔!”
沈玦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终于颔首:“好!朕准你所请。三日后大朝会,朕给你陈情之机。你需要什么支持,尽可直言。”
“谢陛下隆恩!”姜晚意再叩首,“臣妇只需陛下确保朝会秩序,并派可靠之人,保护好人证安全入殿。其余,臣妇自有安排。”
“准。”
三日后,大朝会,太极殿。
百官肃立,气氛庄严肃穆。龙椅之上,沈玦面色沉静,俯瞰群臣。
议政过半,殿前太监高唱:“晋王妃姜氏,殿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陛下!”
众臣愕然。妇人无旨不得干政,更遑论闯入大朝会?但想起近期这位晋王妃的种种传闻,以及皇帝默许的态度,无人敢出声质疑。
“宣。”沈玦淡淡道。
殿门大开,一身素白孝服(为那些枉死之人)、未施粉黛、只以木簪绾发的姜晚意,双手捧着一只沉重的紫檀木匣,一步一步,稳稳走入大殿。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惊疑、好奇、不屑、审视……她恍若未觉,目光只望着御座上的皇帝,步伐坚定,背脊挺直。
行至丹陛之下,她跪地,将木匣高举过头,声音清越,响彻大殿:
“罪妇姜晚意,大义灭亲,检举生父、当朝丞相姜崇山,十大罪状!所有账册、密信、证物、证人俱在此匣及殿外候传!请陛下明鉴,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公道!”
一语激起千层浪!大殿之内,瞬间哗然!
姜崇山站在文官首位,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女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滔天怒火,厉声喝道:“逆女!你胡说什么!竟敢在朝堂之上诬陷生父!陛下,此女疯癫,其言不可信!”
沈玦抬手,压下殿内骚动,看向姜晚意:“晋王妃,你所言之事,关系重大。可有实证?”
“有!”姜晚意放下木匣,打开,取出一份早已誊写清晰的奏章,朗声宣读:“罪状一,勾结北漠大皇子赫连朔,泄露边境布防,收受重贿!此为密信原件及北漠所赠金刀印记为证!”她取出赫连朔那枚狼头金刀的泥印拓片和部分密信。
“罪状二,陷害忠良,构陷前兵部尚书林毅、督察院左都御史周明等七位大臣,致其满门抄斩或流放!此为当年伪造证据的经手人证词及部分原始文书残留为证!”
“罪状三,卖官鬻爵,贪墨河道修缮、军饷粮草款项,数额巨大!此为秘密账册副本及几位‘买官者’供词为证!”
“罪状四,纵容子弟横行,逼死人命,强占民田……罪状十,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蒙蔽圣听!”
她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证据确凿,不仅列出罪名,更当场出示或指明证物、证人所在。有些证据,连姜崇山自己都以为早已销毁!
每念一条,姜崇山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百官中的姜党更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一些正直或与姜相有隙的官员,则听得义愤填膺,目光炯炯。
姜晚意念完,再次叩首:“所有证物在此,相关人证已在殿外候旨。请陛下传召,当庭对质!”
沈玦面色沉凝:“传人证,验物证!”
早已准备好的侍卫和内侍,将数名关键人证带入大殿,其中包括被姜相陷害的忠良之后、侥幸存活的旧仆、以及被韩战秘密保护起来的、掌握姜相核心罪证的账房师爷等人。物证也被一一呈上查验。
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姜崇山面无人色,指着姜晚意,手指颤抖,声音嘶哑:“孽障!姜家生你养你,给你荣华富贵,你竟如此狠毒,勾结外人,陷害亲父!陛下,此女定是受了奸人指使,或得了失心疯!她的话不能信啊!”
姜晚意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目光如冰雪消融后的寒潭,冰冷而澄澈:
“父亲,姜家生我,却未教我向善;养我,却以我为攀附权贵、巩固权势的棋子!你明知我当初冒名顶替、算计晋王是错的,非但不加阻止,反而推波助澜!你眼中只有权势利益,何曾有过骨肉亲情、家国大义?你贪污受贿、陷害忠良之时,可曾想过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之人的痛苦?你可曾想过,这滔天权势之下,埋着多少白骨和血泪?!”
她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不仅是控诉姜崇山,更是撕开了整个腐朽家族的遮羞布!
“今日,我非为私仇,乃为公义!为你所害的无数冤魂!为这朗朗乾坤!为我心中,尚未泯灭的良知与是非!”姜晚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的凛然,“这一身血脉,今日我自请剥离!从今往后,我姜晚意,与姜家,恩断义绝!”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唯有她清越激昂的声音,似还在梁间回荡。
沈玦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姜崇山,又看向殿下虽跪着却挺直如松的姜晚意,沉声道:
“人证物证确凿,姜崇山所犯十宗大罪,罄竹难书!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其党羽,一律彻查,按律论处!姜家所有财产,抄没充公!”
“晋王妃姜晚意,大义灭亲,忠勇果毅,深明大义,虽出姜家,然其心可嘉,其行可勉!着特赦其罪,保留晋王妃诰命。念其与晋王性情不合,准其和离,另赐府邸、金银,以彰其功!”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
姜崇山被侍卫拖下时,犹自不甘地嘶吼怒骂。姜晚意却已不再看他一眼。
她缓缓起身,素白的孝服在肃穆的大殿中,格外醒目。她朝着御座,再次深深一礼。
然后,转身,在百官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太极殿。
殿外,阳光刺目。天空湛蓝如洗。
韩战已等候在殿外阶下,身姿挺拔,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无声地守护在侧。
青黛和紫苏也候在远处马车旁,眼中含泪,却是欣喜的泪。
姜晚意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天。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阴霾和沉重。
结束了。
腐朽的家族,虚伪的婚姻,既定的悲惨命运……都被她亲手斩断。
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从此,天高海阔,任她翱翔。
“走吧。”她轻声对韩战道,嘴角扬起一抹真切而轻松的笑意。
马车驶离皇城,驶离这座承载了太多阴谋与痛苦的京城。
车厢内,姜晚意取出那份和离书和皇帝的赏赐清单,看了片刻,轻轻放在一边。
她掀开车帘,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
新的生活,开始了。
而她,已准备好,去迎接属于自己的、无限可能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