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战的监视很快有了更确切的消息。赫连朔收买了京城一个颇有势力的地下帮派“灰鼠帮”,计划在三日后,趁苏婉惯例去城西大昭寺上香祈福时动手。他们计划制造一场小小的“混乱”,趁乱将苏婉劫走,藏匿于早已准备好的隐秘据点,然后设法运出京城。赫连朔似乎等不及“慢慢接近”,想要用这种粗暴直接的方式,先将人控制在手。
消息同时显示,赫连朔与朝中几位品级不高却位置关键的官员(多为姜相一党或与之有利益往来者),近期确有密信和财物往来,内容虽未完全探明,但显然不止于“结交”那么简单。
姜晚意将情报梳理清楚,知道不能再等。谢凛必须知情,且必须由他主导防备和反击,才能名正言顺,效果最佳。
她让韩战设法,将一份匿名的、语焉不详却足够引起警惕的警告信(暗示有人欲对侧妃不利,时间地点模糊指向大昭寺),以及一两件从“灰鼠帮”小喽啰身上“不小心”掉落的、带有北漠特征的物件,“遗落”在晋王府护卫日常巡逻的必经之路上。
果然,当夜晋王府书房灯火通明。谢凛拿到了那些东西,面色阴沉如水。他并非蠢人,结合近期对赫连朔的一些异常动向的察觉,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边加派精锐暗卫暗中保护苏婉,并命人详查“灰鼠帮”和赫连朔的动向;一边却也疑惑,这匿名警告来自何处?
姜晚意估算着时间,在谢凛下令彻查、但尚未完全掌握对方全盘计划时,来到了书房求见。
谢凛见到她,眉头紧锁,语气不耐:“何事?”他正为苏婉的安危和那不明来历的警告心烦意乱。
“王爷是否在为侧妃安危忧心?”姜晚意开门见山。
谢凛眸光陡然锐利:“你知道什么?”
“臣妾或许知道一些。”姜晚意平静道,“王爷收到的匿名警告,虽未言明,但指向大昭寺。而臣妾恰好从一些……特别的渠道得知,北漠大皇子赫连朔,勾结京城‘灰鼠帮’,计划于三日后侧妃前往大昭寺上香时,动手劫人。”
“特别的渠道?”谢凛审视着她,怀疑与戒备毫不掩饰,“你如何得知?又为何要告诉本王?”他不信她会好心帮助苏婉。
姜晚意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王爷不必疑心臣妾的动机。臣妾与侧妃并无深仇大恨,更不愿见王爷因此事焦心,乃至引发更大的乱子。至于消息来源……王爷只需知道,臣妾自有办法验证其真伪。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还得知,赫连朔在京城有几处秘密据点,其中一处最可能用于藏匿人质,位于城南旧巷的一处看似废弃的染坊地下。‘灰鼠帮’调动人手、准备车辆马匹的动向,也大致可查。”
谢凛心中震动。姜晚意不仅说出了更具体的时间地点,甚至连对方藏匿地点、帮派调动都一清二楚!这绝非普通内宅妇人所能掌握!她背后到底有什么力量?那些铺子?还是……姜相?不,若是姜相,绝不会将消息告诉她来提醒自己。
“你想要什么?”谢凛沉声问,他仍不相信她无所图。
“臣妾只想自保,以及……清除一些可能危及自身和王爷的隐患。”姜晚意坦然道,“赫连朔行事狂妄,若其阴谋得逞,不论是对王爷、对侧妃,还是对大晋,皆是祸患。而与他勾结的朝中某些蠹虫,更是国之毒瘤。臣妾愿将所知信息和盘托出,助王爷破此阴谋,擒拿赫连朔。事后,只求王爷能将赫连朔及其同党交由朝廷依法处置,并……允臣妾查阅部分案卷,以厘清一些与臣妾切身相关的旧事。”
她说得合情合理。自保、清隐患、借助官方力量打击对手(包括可能涉及姜相的“蠹虫”)、顺便查点自己的事(或是想找姜相的把柄?)。利益诉求清晰,且与他的目标(保护苏婉、打击赫连朔)并不冲突。
谢凛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人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可信赖的……能力。
“将你所知,详细说来。”他终于道。
姜晚意将韩战收集到的情报,择其关键,清晰陈述,包括赫连朔与“灰鼠帮”的接头方式、可能的行动路线、染坊地下据点的内部结构草图(韩战曾冒险潜入探查)、以及赫连朔与几名官员往来的可疑线索。
谢凛越听越是心惊。这份情报的详尽与准确,远超他目前掌握的程度。他不再怀疑其真实性,开始快速部署。
“王爷,臣妾有一计,或可减少伤亡,并确保人赃并获。”姜晚意提议,“不妨将计就计。让侧妃如常前往大昭寺,但暗中加强护卫,并提前在对方计划劫人的路段设伏。同时,派另一支精锐,直扑染坊地下据点,在其尚未将人转移前,一举端掉。双管齐下,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谢凛略一思索,点头同意。这确是稳妥之法。
“此事需绝对保密。”谢凛道,“王府内,恐怕也有对方眼线。”
“王爷可信之人,自然由王爷安排。”姜晚意道,“臣妾这边,只有韩战副统领及其麾下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知晓全盘计划,他们可配合王爷行动。”
谢凛看向一直沉默立在姜晚意身后、如影子般的韩战。这个侍卫他印象不深,只知武功不错,寡言少语。如今看来,竟是姜晚意的心腹?他心中滋味越发复杂。
“好。”谢凛最终道,“就按此计行事。韩战,你带人配合本王亲卫,负责直扑染坊据点。外围接应和堵截,由本王安排。”
“是!”韩战抱拳领命。
三日后,大昭寺。
苏婉的马车在侍卫护送下,缓缓行驶在预定路线上。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时,果然从两侧冲出数十名蒙面持械的汉子,直扑马车,同时有人抛出烟雾弹和迷香。
然而,早有准备的晋王府护卫迅速结阵抵挡,暗处更有弓弩手发箭压制。谢凛亲自带队,如猛虎出柙,剑光所到之处,匪徒非死即伤。埋伏在周围的王府亲卫也同时杀出,瞬间将“灰鼠帮”众匪包围。
几乎在同一时间,韩战率领一队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城南旧巷的废弃染坊。按照姜晚意提供的草图,他们很快找到了隐藏极深的地下入口,冲破机关埋伏,杀了进去。里面果然有十余名北漠武士和“灰鼠帮”核心成员看守,正等着接应劫来的人。一番激战,韩战神勇无比,剑法凌厉,很快控制了局面,生擒了包括“灰鼠帮”帮主在内的数名头目,并搜出了大量赫连朔与帮派、以及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的密信和财物。
大昭寺那边的战斗也很快结束。“灰鼠帮”匪徒死伤大半,余者尽数被擒。谢凛亲自检查了烟雾弹和迷香,确认是北漠军中特有之物,罪证确凿。
当韩战押着染坊俘虏、抬着搜出的箱笼与谢凛会合时,这场未遂的劫持案,已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谢凛看着那些密信和北漠军中专用物品,脸色铁青。赫连朔的胆大包天,远超他想象。而那些与赫连朔往来的官员名字,更让他触目惊心。
他立刻下令,全城秘密搜捕赫连朔。同时,将一干人犯、证物严密看管,准备进宫面圣。
回王府的路上,谢凛看向一直安静跟随、此刻正在马车旁与韩战低声交代后续事宜的姜晚意。她今日并未亲临现场,却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她的情报、她的计策、她的人……在此次事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没有她,苏婉今日凶多吉少;没有她,无法如此干净利落地端掉赫连朔的据点,拿到关键罪证。
这个认知,让谢凛心情无比复杂。感激?有。震惊?更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和茫然。他一直轻视、厌恶的女人,竟有如此能耐?
姜晚意交代完韩战,转身便对上谢凛复杂的目光。她微微颔首:“王爷,事情已了,臣妾先回院子了。”
“等等。”谢凛叫住她,声音有些干涩,“今日……多谢。”
姜晚意顿了顿,淡声道:“王爷客气了。护卫王府周全,亦是臣妾分内之事。”语气疏离而客气,仿佛真的只是尽了本分。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青黛转身离去。
谢凛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那句“分内之事”像根小刺,扎在他心上。她做得如此完美,却又如此……泾渭分明。
皇宫,御书房。
皇帝沈玦听完谢凛的禀报,看着面前堆放的证物,尤其是那些赫连朔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神色平静,眼底却酝酿着风暴。
“晋王和王妃,此次做得很好。”沈玦缓缓道,“既护住了侧妃,又粉碎了北漠皇子的阴谋,更揪出了朝中蠹虫。尤其是王妃,情报准确,计划周密,当居首功。”
“陛下过誉。”谢凛道,“只是,王妃她……消息来源……”
沈玦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王妃自有她的办法。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此次她立下大功,朕自有封赏。至于赫连朔和这些勾结外邦的官员……”他眼神一冷,“朕会亲自处置。北漠那边,也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谢凛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将此事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并且,似乎对姜晚意颇为……欣赏与信任?
“晋王先回府休息吧。安抚好侧妃。”沈玦道,“至于王妃的功劳……朕稍后会派人去宣旨。”
“臣告退。”
谢凛退出御书房,心中那股复杂的感觉更浓。姜晚意……她似乎,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一个他未曾预料的高度。
而锦瑟院中,姜晚意刚收到韩战送来的、从染坊抄录的部分密信副本。她仔细翻阅,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赫连朔,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
这一次,她不仅救了苏婉,破了阴谋,更向皇帝展示了自己的价值与能力,还将一些致命的把柄,更牢固地握在了手中。
棋盘上的棋子,又少了几颗碍眼的。
而她的位置,更加稳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