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初夏的气息已隐约可闻。姜晚意的计划,如同藤蔓,在暗处悄然延伸,逐渐成形。
书肆“清谈斋”在陈掌柜的经营下,已稳稳立足清河坊,成为不少清流文人、落魄学子乃至部分好奇的贵族子弟常驻之地。匿名流传出去的几篇涉及吏治、农商、边防的“新奇”文章(自然是经过姜晚意现代化妆、符合时代语境的),虽未引起朝堂大波澜,却在特定的文人圈子里激起了一些讨论,甚至引起了某几位务实派官员的注意。“清谈斋”东家的神秘与“才学”,也随之小范围传开。
与此同时,东市边缘那间带后院的茶楼,经过重新装修,更名为“雅集轩”,低调开业。茶楼主打“静”、“雅”、“精”。环境清幽,陈设古朴雅致,所用茶具、茶叶、点心皆精益求精,价格不菲,但物有所值。姜晚意还引入了“会员预定制”和“限量特色茶点”的概念,很快吸引了一批注重隐私、品味和格调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成为他们谈事、会友的优选之地。后院则被改造出几个更为隐秘的雅间,不对外公开,专供特殊用途。
这两处产业,明面上是姜晚意嫁妆的独立经营,账目清晰,依法纳税,与晋王府和姜相府皆无明面瓜葛。暗地里,“清谈斋”收集文人言论、朝野风向;“雅集轩”则能听到更多官场、商场甚至市井的秘闻轶事。陈掌柜和姜晚意后来重金聘请、背景干净且能力出众的茶楼掌柜周氏,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听、什么该记、什么该立刻上报给幕后东家。
姜晚意自己则坐镇锦瑟院,通过他们定期送来的书面汇报和口头密报,梳理整合信息,勾勒出京城权力、财富、人脉交织的隐形图谱。她对数字敏感,又有现代信息管理思维的底子,很快便建立了一套简单的分类归档和交叉验证方法,虽然原始,但在这个时代已足够有效。
经济上,两家店铺的盈利虽不算暴利,但胜在稳定且增长可观,足够支撑她目前的开销和进一步扩张的资本。她开始暗中物色新的铺面,考虑涉足成衣、胭脂水粉等女性相关行业,这些行业利润高,且更容易接触到各府女眷,获取内宅信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姜相姜崇山,到底还是注意到了女儿名下这几处“不起眼”产业的红火。他虽看不起经商末技,但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意识到,女儿似乎在脱离他的掌控,建立自己的根基。这绝不能容忍。
这日,王嬷嬷再次来到锦瑟院,这次带来了姜相的直接“吩咐”。
“王妃,相爷说了,您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经营这些铺子,终究不成体统,也容易惹人非议,于王府、于姜家名声有碍。”王嬷嬷语气恭敬,内容却强硬,“相爷体恤,愿意派几个得力管事过去帮您打理,所得收益,也好补贴家用,或充盈您的私库。您只需安心在王府享福便是。”
说是帮忙打理,实则是要夺权、分利,甚至可能彻底接管,掐断她的经济命脉。
姜晚意正在核对“雅集轩”送来的本月特色茶点反馈,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嬷嬷回去转告父亲,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些铺子,是女儿的嫁妆,理应由女儿自行处置。经营所得,女儿也已向陛下报备,言明将来部分收益,愿充入内帑,为陛下分忧。陛下还赞女儿‘懂得为君分忧,心思灵巧’。父亲若此时派人插手,恐怕……不妥。”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向皇帝报备是有的,但只是通过陈掌柜等人,以“清谈斋”东家名义,向皇帝偶尔“进献”一些新奇有趣又无伤大雅的书籍或玩意儿,附带一些“经营所得,愿效微劳”的谦辞,并未明确说收益充公。但此刻用来堵姜相的嘴,却是再好不过的借口。
王嬷嬷脸色一变:“陛下……陛下知晓?”她将信将疑。
“嬷嬷以为,我为何能安然经营这些,无人敢来捣乱?”姜晚意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莫非父亲觉得,陛下的话,还不如他的‘吩咐’要紧?”
“老奴不敢!”王嬷嬷慌忙低头,“只是相爷也是为王妃着想……”
“父亲若真为我着想,便不该在我已向陛下陈情之后,再行此举。”姜晚意打断她,语气转冷,“此事无需再议。嬷嬷请回吧。若父亲还有疑问,可让他……亲自去问陛下。”
王嬷嬷碰了个硬钉子,见姜晚意态度坚决,且抬出了皇帝,不敢再强说,只得悻悻退下。
打发走王嬷嬷,姜晚意眼神微凝。姜相果然不会罢休。这次是试探,下次可能就是用更强硬的手段。她必须加快步伐。
“青黛,让韩副统领有空时来一趟。”她吩咐道。韩战如今似乎成了她默认的护卫首领,许多需要武力或隐秘行事的事情,她都交给他去办,他也从未让她失望。
片刻后,韩战到来,依旧沉默寡言,身姿挺拔如松。
“韩副统领,有件事需麻烦你。”姜晚意示意他坐下,“我想请你暗中留意,姜相府近期是否有异常的人手调动,尤其是针对我在东市和清河坊那两处铺面的。另外,帮我查几个人……”她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她通过情报网筛选出的,可能有才学、有能力,却因各种原因落魄、值得招揽的人,其中甚至包括一两名因得罪上官被贬黜的小吏。
韩战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收起,简洁道:“是。属下会尽快查清。”
“辛苦了。”姜晚意看着他,“韩副统领,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些时日了。有些事,你或许心中有疑问。”
韩战抬眸,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属下只知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固然是好。”姜晚意微微一笑,带着些许深意,“但我也希望,跟在我身边的人,至少知道我们大概在做什么,为何而做。我不是在争宠,也不是在单纯敛财。我只是想……在这世道,为自己,也为一些值得的人和事,争一份真正的安稳和公道。这条路或许不好走,甚至危险。你若觉得不妥,现在可以退出,我绝不为难。”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向韩战表露心迹,也是第一次给他选择的机会。她需要可靠的心腹,而不是仅仅听从命令的工具。
韩战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她,眼前的女子清丽依旧,但眉宇间那份从容、坚定,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这时代女子截然不同的锋芒与智慧,早已取代了最初的骄纵印象。他想起她惩治姜烁时的凛然,想起她面对晋王与侧妃时的淡然转身,想起她经营铺面、收集信息时的缜密……还有她偶尔看向那些受欺压的弱者时,眼中不加掩饰的悲悯。
他出身将门,家族曾显赫,却因朝堂倾轧、被姜相一党陷害而覆灭,他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凭借一身武艺投入晋王府,本是为了寻机复仇。起初,他对这位姜相之女、晋王妃,只有戒备与漠然。但渐渐地,他看到了她的不同。她似乎……与那个肮脏的姜家,并非一体。她甚至,在做着一些对抗那个家族的事情。
为她做事,起初或许只是服从命令,或是某种下意识的观察。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认同她的某些做法,欣赏她的勇气与智慧,甚至……愿意相信她口中那份“安稳与公道”。
“属下愿追随王妃。”韩战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生此命,但凭驱使,绝无二心。”
这不是简单的服从,而是正式的效忠。
姜晚意看着他,心中触动。她知道韩战背景不简单,也察觉到他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但能得到他如此明确的表态,仍是意外之喜。
“快请起。”她虚扶一下,“既然你信我,我必不负你所托。未来之路,或许艰险,但愿我们能携手,闯出一片新天地。”
“是。”
韩战起身,目光坚定。
有了韩战更进一步的效忠,姜晚意心中更定。她开始着手实施下一步计划——开设成衣坊。
她观察良久,发现京城贵女们的服饰虽华美,但有些款式过于繁复,不便活动;而市井女子服饰又过于简单粗糙。她结合现代审美和古代工艺,设计了几款既雅致又不失便利的衣裙,如改良的骑装、便于行走的深衣、兼具美观与舒适的内衬等。又高薪聘请了几位手艺精湛却因各种原因不得志的绣娘和裁缝。
成衣坊选址在相对安静但交通便利的街道,名为“云想阁”。开业前,她通过“雅集轩”的会员渠道,向部分有影响力的贵女和夫人,赠送了精心制作的邀请函和一份小巧别致的配饰作为礼物。开业当日,不仅陈列新衣,还安排了技艺娴熟的绣娘现场展示部分工艺,并提供量身修改服务。
“云想阁”的服饰,样式新颖,做工精良,用料考究,且每一款数量有限,很快在京城贵女圈中引起关注和追捧。尤其是那几款便利又雅致的骑装和深衣,更是备受好评,订单纷至沓来。
姜晚意并不满足于此。她通过“云想阁”,有意识地结交一些家风清正、或本人有见识、不囿于内宅的贵女、夫人,隐隐构建着另一个层面的人际网络。同时,“云想阁”的绣娘和女伙计,也成了收集内宅消息的潜在渠道。
书肆、茶楼、成衣坊,三点支撑,明暗结合,姜晚意的商业版图初见雏形,情报网络也日益细密。
然而,就在“云想阁”生意红火、姜晚意忙于规划下一处脂粉铺时,韩战带来了一个紧急消息。
“王妃,通过茶楼和书肆的消息交叉验证,属下怀疑,北漠大皇子赫连朔,近期可能有所异动。”韩战面色凝重,“他似乎在暗中接触一些三教九流之人,且频繁打听晋王府侧妃……苏婉姑娘的日常出行规律。属下担心,他贼心不死,恐对苏姑娘不利。”
姜晚意眸光一凛。赫连朔!她差点忘了这个狂妄的家伙。侧妃之事后,他沉寂了一段时间,看来并未死心,反而可能因为不甘,想要用更激烈的手段。
苏婉若出事,谢凛必受打击,晋王府乃至朝廷都可能掀起风波。更重要的是,若赫连朔真用龌龊手段劫走苏婉,不管成不成功,都可能引发两国争端,甚至给姜相这类人可乘之机。
于公于私,她都不能坐视不理。
但如何应对?直接告诉谢凛?他未必信,也可能打草惊蛇。自己暗中防范?力量有限。
姜晚意手指轻点桌面,陷入沉思。脑海中,那张由各方信息勾勒出的图谱飞快运转。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韩战,继续严密监视赫连朔及其手下动向,尽可能掌握他们的具体计划和时间。同时,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让晋王府的护卫……‘偶然’发现一些端倪。”她需要谢凛有所警惕,又不能让他知道消息来源是她。
“另外,”姜晚意目光沉静,“准备好我们之前收集的,关于赫连朔与朝中某些官员、边将往来的一些蛛丝马迹。或许……这次是个机会,一石二鸟。”
既要阻止赫连朔的阴谋,保护苏婉(和晋王府)的安全,也要借此,进一步打击赫连朔的嚣张气焰,甚至……牵连出一些隐藏在暗处的蛀虫。
商业情报网络初成,便迎来了第一次实战考验。
姜晚意走到窗边,望向晋王府主院的方向。桃花早已谢尽,枝头绿叶葱茏。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她已非昔日困于后宅、束手无策的姜晚意。
这一次,她要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