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晋王府的桃花林开得如火如荼，粉云叠浪，香气袭人。这原是王府一景，往年姜晚意总爱拉着谢凛来赏花，每每惹他不耐。今年，她却一次也未踏入。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微风和煦。姜晚意处理完手头几份书肆送来的账目和清河坊新铺面的选址图，揉了揉眉心，忽然想去走走。并非刻意，只是觉得整日闷在屋里，辜负了这春光。
“青黛，随我去桃花林转转。”她起身，换了身简便的藕荷色春衫，未戴繁复头饰，只斜插一支玉簪，便带着青黛出了门。
桃花林位于王府东南角，占地颇广，此时正是盛花期，落英缤纷，美不胜收。林中有一蜿蜒小径，通向深处的八角凉亭。
姜晚意沿着小径缓步而行，享受着难得的静谧。花瓣随风飘落，沾上衣襟发梢，带来清甜气息。她伸手接住一片，指尖捻过柔嫩的花瓣，心情也难得松快了些。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行至一处转弯，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凉亭遥遥在望。而凉亭之中，赫然有两个人影。
谢凛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身姿挺拔，正微微倾身，将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簪在身旁女子的鬓边。那女子身着浅碧色衣裙，仰着脸，目光盈盈地望着他，脸颊微红，唇角含笑，正是侧妃苏婉。
桃花灼灼，人面映花，端是一幅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旖旎画卷。
跟在姜晚意身后的青黛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自家王妃，脸上满是担忧和愤慨。
姜晚意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就站在一株开得繁茂的桃树下，距离凉亭尚有十余丈，中间隔着疏密的花枝。这个距离，足以看清亭中情形，也能依稀听到风中传来的、低低的轻笑声。
若是从前的“姜晚意”，见此情景，只怕早已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哭闹斥责，徒惹谢凛更深的厌弃，也让自己沦为笑柄。
但此刻的姜晚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心中，竟奇异地没有掀起太大波澜。没有预料中的刺痛，没有难堪，甚至连一丝酸涩都欠奉。反而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戏，戏中人悲欢离合，戏外人冷眼旁观。
是啊，本就与她无关了。
谢凛的心，从未属于她。苏婉，才是他心之所向。而她姜晚意，从决定挣脱剧本、不再扮演恶毒女配的那一刻起，就已将这对男女从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彻底剥离。
她的目标，是生存，是独立，是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争夺一个从未属于她的男人的心。
凉亭里，谢凛似乎说了句什么，苏婉娇羞地低下头，侧影美好。谢凛看着她，冷峻的眉眼间，是罕见的柔和。
姜晚意收回目光，唇角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如同掠过花瓣的微风，转瞬即逝。
她转过身，对紧张得屏住呼吸的青黛轻声道：“花开得甚好，可惜人扰了清静。我们回吧。”
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没有半分颤抖或哽咽。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路，从容离去。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更不见半点狼狈。仿佛只是无意间闯入一幅画，又觉得画中景致不合心意，便淡然抽身而去。
经过一株姿态奇特的老桃树时，她甚至停下脚步，指着虬结的枝干对青黛说：“你看这树形，倒是别致。若移入盆中，稍加修剪，便是上好的盆景。”语气闲适，如同真的在赏景。
青黛愣愣地点头，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神，下意识接话：“王妃说得是……这花、这花确实开得好。”
姜晚意笑了笑，不再多说，继续往回走。
主仆二人的对话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并未刻意压低。
凉亭中，正含笑凝视苏婉的谢凛，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其实早在姜晚意主仆靠近时，就已察觉。以他的武功耳力，十丈外的动静很难瞒过他。他原本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怒气冲冲地过来打断，甚至大吵大闹。他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心中甚至升起一股熟悉的厌烦。
然而，她没有。
她停下了，看了片刻，然后……就这么走了？
没有质问，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驻足的时间都那么短，短到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唯有风中飘来的那句“花开得甚好，可惜人扰了清静”，以及随后那轻松平常、谈论盆景的话语，清晰无误地传入他耳中。
她竟然……真的就这样走了？如此平静，如此……毫不在意？
谢凛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那小径尽头。只看到一角藕荷色的衣袂，在粉白的花影间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手中，那支原本打算再为苏婉簪上的桃花枝，不知何时，已被他无意识地用力，捏得断成了两截。花汁染上指尖，带着淡淡的涩味。
“王爷？”苏婉察觉到他的走神和突然冷硬的气息，不安地轻声唤道。
谢凛回过神，看着苏婉担忧纯净的眼眸，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却挥之不去。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风大，我们回吧。”
回去的路上，谢凛有些心不在焉。姜晚意那淡然转身、毫不留恋的背影，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她当时是什么表情？他竟然没有看清。是强忍的悲伤？还是彻底的冷漠？
如果是强忍悲伤，或许还能解释。可如果是冷漠……谢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落的别扭感，悄然滋生。
她不是一直痴缠着他吗？不是用尽手段也想得到他的关注吗？为什么现在，却能如此平静地视他如无物？甚至……嫌弃他们“扰了清静”？
这种被无视、甚至可能被“嫌弃”的感觉，对习惯了姜晚意痴缠和外界追捧的晋王殿下来说，陌生且……令人极其不适。
而此刻的姜晚意，已回到了锦瑟院。她甚至颇有兴致地让青黛泡了壶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坐在窗边，一边品茶，一边继续看之前的铺面选址图。
“王妃，您……真的没事吗？”青黛小心翼翼地问。
姜晚意抬眼，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不过看了场不相干的戏罢了。”她指了指图纸上一处，“你觉得这个位置如何？临近书院，虽然铺面小些，但清净，适合开个专售笔墨纸砚和古籍的铺子。”
青黛见她神色如常，真的不像强颜欢笑，这才稍稍放心，凑过去看图纸，主仆二人讨论起生意经来。
窗外的桃花开得依旧绚烂，但锦瑟院内，已无人再去在意那林中的一场偶遇。
几日后，姜晚意去了她那间位于清河坊的书肆。书肆换了新掌柜，是一位姓陈的落第举子，为人沉稳干练，因家境贫寒又屡试不第，被姜晚意看中聘来。她提供资金和大致方向，陈掌柜负责具体经营。如今书肆不仅卖书，还提供抄书服务，设了安静的阅览区，偶尔举办小型文会，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也渐渐有了些口碑。
姜晚意来，一是看看账目，二是想找几本地理志和杂学类的书。她正在规划未来的商业路线，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陈掌柜将她引至后院雅间，奉上账本和茶水，便恭敬退下。
姜晚意正翻看账目，忽听外间传来清朗的男声，似在与陈掌柜交谈，询问某本前朝孤本的下落。那声音温润悦耳，却隐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心中一动，走到门边，透过竹帘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书肆大堂中，站着一位身着天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身姿如玉，面容清俊，正是微服出宫的皇帝沈玦。他只带了一名扮作随从的内侍，正饶有兴致地翻阅着架上的书籍。
姜晚意眸光微闪，并未立刻出去相见，而是退回雅间，静静听着。
沈玦与陈掌柜聊了几句，话题从孤本自然转到了书肆的经营，又提到了近日京城流传的几篇新奇策论文章（实则是姜晚意结合现代观点，让陈掌柜以匿名方式散播出去的），言语间对书肆东家的见识颇为赞赏。
“贵东家眼光独到，不仅营商有道，于时局学问，似也有不凡见解。”沈玦语气随意，却带着探询。
陈掌柜谨记姜晚意的吩咐，只谦虚道：“东家只是喜好杂学，偶有所得，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
沈玦笑了笑，未再追问，又挑了两本书，付钱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姜晚意才从雅间走出。
“东家，方才那位公子，气度不凡，恐怕非寻常人。”陈掌柜低声道。
“我知道。”姜晚意点点头，看着沈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皇帝亲自来到她的书肆，是巧合，还是有意？他显然对书肆背后的“东家”产生了兴趣。这是好事，也是风险。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信号。她之前埋下的线，似乎开始起作用了。
桃花林的转身，是情感的彻底割舍；书肆的偶遇（虽未正面相见），则是她独立事业的延伸，以及与最高权力者可能的连接。
两条线，并行不悖，各自向前。
她的路，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