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妃旨意带来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另一件事，却将姜晚意推到了与家族正面冲突的边缘。

消息是青黛悄悄打听来的。姜晚意的嫡亲兄长，姜相府的大少爷姜烁，前几日在某次宴饮上，将他后院一名颇为得宠但出身低微的妾室柳氏，当作玩物般，“赠予”了一位臭味相投的纨绔好友。那纨绔行事荒唐暴戾，柳氏被带回去后不堪受辱，当夜便寻了短见，一根白绫吊死在了客院的房梁上。

一条人命，在姜烁和那群纨绔子弟眼中，或许还不如他们打碎的一个珍玩玉器值钱。事情被姜家用银子压了下去，那纨绔家里也赔了些钱，便不了了之。柳氏的家人甚至连尸体都没能领回，草草埋在了乱葬岗。

青黛说这些时，声音发抖，既是害怕，也是愤怒。

姜晚意听完，沉默了许久。手中的茶盏冰凉，却不及她心头的寒意。

她知道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地位低下的女子。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面对、且施暴者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是另一回事。那股来自现代灵魂深处的、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和对平等的坚持，让她无法坐视不理。

这不仅仅是条人命，更是姜家腐朽堕落到极致的缩影。视女子为可随意买卖赠送的货物，视人命为可随意抹去的尘埃。这样的家族，这样的做派，让她作呕。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借此，与姜家那令人窒息的“家风”，做一次彻底的、公开的切割。这不仅是践行她心中的道义，也是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位观察着她的皇帝沈玦，表明一种态度——她姜晚意，与那个腐烂的姜家，并非一路人。

“备车，回相府。”姜晚意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妃？”青黛有些担心，“相爷和少爷他们……”

“不必多言。”姜晚意起身，“另外，让韩战挑两个得力又嘴严的侍卫，随我一同回去。”她需要武力保障，也需要见证。

再次踏入相府，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门房见她面色冷肃，带着明显带有王府标记的侍卫，不敢怠慢，急忙通传。

姜崇山不在府中，许是刻意避开。接待她的是姜烁和她的母亲、姜相夫人王氏。

正厅里，姜烁一脸不耐烦，见姜晚意进来，连起身都懒，翘着腿道：“哟，王妃娘娘大驾光临，又有何指教啊？该不会又来劝父亲急流勇退吧？”语气满是讥讽。

王氏则皱着眉头，语气不悦：“晚意，你如今是王妃，行事更该稳重。带着王府侍卫闯回娘家，成何体统？”

姜晚意没坐，站在厅中，目光如冰，直射姜烁：“兄长，柳氏是怎么死的？”

姜烁脸色一变，随即强作镇定，嗤笑道：“我当什么事。一个卑贱妾室，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与我有何相干？怎么，王妃娘娘如今连兄长后院的事都要管了？”

“赠予他人，致其受辱自尽，这叫‘想不开’？”姜晚意声音拔高，带着凌厉的质问，“姜烁，在你眼里，人命是什么？是可以随意赠送、随意践踏的物件吗？她是人！活生生的人！她有父母亲人，会疼会哭会绝望！”

“放肆！”王氏拍案而起，“你怎么跟你兄长说话的！不过是个妾，死了就死了，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姜晚意转向王氏，目光锐利，“我的身份是晋王妃，但我首先是人！一个有良知、知对错的人！母亲，姜家诗礼传家，就是这般教导子孙，视人命如草芥的吗？今日他可以随意将一个妾室送人逼死，明日是否就能为了利益，做出更丧尽天良之事？姜家百年清誉，就要毁在这些龌龊事上！”

“你……你反了天了！”王氏气得发抖。

姜烁也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姜晚意！别以为你当了王妃就能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是姜家嫡子，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来管！那女人是我花钱买来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花钱买来的？”姜晚意冷笑，一步步逼近姜烁，气势竟压得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大晋律例，妾通买卖不假，但亦有其身为‘人’之基本保障！逼死人命，便是触犯律法！若柳氏家人告上衙门，你以为银子能永远堵住悠悠众口？父亲权势能永远遮住这滔天罪孽？”

她转头看向厅外候着的韩战，扬声道：“韩副统领，持我令牌，去顺天府，调柳氏一案的卷宗！若有阻挠，便是与我晋王府、与朝廷法度为敌！”

韩战抱拳，沉声应道：“是！”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

姜烁这下真的慌了，他没想到姜晚意敢来真的，敢去调卷宗！那案子虽然压下去了，但卷宗若被翻出来，总归是不好看，若再被有心人利用……

“你敢！”姜烁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看我敢不敢！”姜晚意寸步不让，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王氏和惊慌的姜烁，“今日我以长姐身份，以晋王妃身份，就要管定这件事！父亲若不服，大可去御前理论！我倒要看看，陛下是会纵容这等草菅人命的行径，还是会维护这大晋最基本的法度与人伦！”

她语气中的笃定与凛然，让王氏和姜烁都愣住了。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姜晚意，似乎真的不同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只会哭闹的妹妹/女儿，她有了自己的锋芒、底气，甚至……似乎有所依仗？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姜烁气势弱了下去。

“第一，柳氏的尸身，要好生安葬，给予其家人足够的抚恤，并当面赔罪！”姜晚意冷声道，“第二，姜烁，你需在祠堂跪省三日，向祖宗忏悔己过！第三——”她目光如电，扫过姜烁和王氏，“姜烁后院所有妾室通房，凡自愿离开者，即刻放还身契，给予丰厚银两，妥善安置，不得阻拦胁迫！若有不从者，我可请王府侍卫‘帮忙’！”

“你疯了！”姜烁尖叫起来，“那些都是我的女人！我的财产！”

“在她们眼里，你不是夫君，是把她们推入火坑、视她们为玩物的恶鬼！”姜晚意厉声喝道，“今日我话放在这里，这件事，我管定了！要么，你们按我说的做；要么，我们顺天府、御前，好好论一论这逼死人命、罔顾法理之事！看看是姜家大少爷的面子大，还是大晋的律法和陛下的圣意大！”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对韩战留下的一名侍卫道：“你在此守着，若他们敢阻挠柳氏家人领尸、抚恤，或对后院女子不利，立刻来报！”

“是！”

姜晚意最后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的王氏和面色灰败的姜烁，带着青黛和另一名侍卫，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京兆府衙门附近的一处茶楼等着。半个时辰后，韩战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份抄录的卷宗副本。

“王妃，卷宗已抄录。顺天府尹听闻是王妃过问，很是配合。”韩战将卷宗递上，低声道，“属下查看过，记录虽简略，但柳氏死因、涉及人员，均有记载。姜家确实使了银子，那纨绔家中也打点了。”

姜晚意接过，快速浏览，眼神更冷。果然如此。

“韩副统领，今日辛苦你了。”她看向韩战。这个沉默的侍卫，今日执行命令毫不犹豫，甚至在她与家人对峙时，无形中给了她支撑。

“分内之事。”韩战垂眸，声音平稳。但姜晚意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比平日更稳。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似乎有些复杂的东西，不只是对命令的遵从。

姜晚意没有深究，吩咐道：“稍后你带几个人，再去一趟姜家。若他们开始安置后院女子，你负责护送那些愿意离开的女子出府，确保她们安全，并亲眼看着她们拿到身契和银两。若有不愿离开的，也不必强求，但需记下名姓。”

“是。”

姜晚意在茶楼又坐了一个时辰，期间姜家派人来寻，被她让侍卫挡了回去。直到韩战再次回来复命，告知姜家已开始按她说的做，柳氏家人已领了尸首和抚恤（虽然态度勉强），后院已有六七名女子愿意离开，正在收拾细软。

“做得好。”姜晚意点头，终于起身，“回府。”

马车驶回晋王府。路上，青黛小声道：“王妃，今日之事……相爷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姜晚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但他现在，动不了我。”

她今日之举，看似冲动，实则经过权衡。她抬出了晋王妃的身份（尽管谢凛不喜，但名分在），祭出了朝廷法度，更隐隐借了“陛下可能关注”的势。姜相再权倾朝野，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对抗王府、对抗律法、对抗可能存在的帝心。尤其是在他自身并不完全干净的情况下。

更重要的是，她此举，站在了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惩治逼死人命的纨绔兄长，解救被迫害的弱势女子，任何舆论都无法指责她，甚至要赞她一声“深明大义”、“刚正不阿”。

这对于她塑造新的形象、积累声望、乃至未来与姜家彻底切割，都至关重要。

至于姜相的怒火和报复……她早有心理准备。经济上，她已开始暗中转移嫁妆、经营产业；人手上，她需要继续观察和培养，如韩战，便是一个意外之喜；政治上，她需要更紧密地向皇帝沈玦靠拢，展现自己的价值与忠诚。

回到锦瑟院，谢凛竟然等在院中。他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中的怒火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你去姜家大闹了一场？”他问，听不出喜怒。

“不是大闹，是清理门户，执行法度。”姜晚意平静回答。

谢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等于彻底与姜家撕破脸？姜相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姜晚意抬眼看他，“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王爷不也常说，军人保家卫国，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吗？我虽为女子，亦知对错，明是非。姜家若连家门都管不好，子弟如此草菅人命、腐败堕落，父亲又有何颜面谈论治国平天下？”

她的话，让谢凛再次语塞。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她有时心机深沉得让人忌惮，有时却又做出这种近乎“愚蠢”的、不计后果的“正义”之举。可偏偏，她这番举动，竟让他心中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甚至是一丝自愧不如。

他习惯了她在情爱上的痴缠与算计，却从未想过，她会有这样刚烈、正直的一面。

“你好自为之。”最终，谢凛只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只是脚步，似乎不如往日那般决绝。

姜晚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未变。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在很多人眼中的形象，将开始改变。

而改变，正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