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时三刻,清心茶楼后院雅间。
赫连朔准时到来,依旧只带了一名护卫,显得志在必得。茶楼已被姜晚意提前清场,只有一名面目普通、手脚利索的伙计伺候。
“晋王妃果然守信。”赫连朔坐下,打量着这间布置清雅却不算奢华的雅间,目光落在姜晚意身上。她今日穿着常服,素色衣裙,未戴多少首饰,却别有一番沉静气度。
“大皇子请用茶。”姜晚意亲自斟茶,动作从容,“昨日宫宴匆匆,未尽其详。大皇子所求,本妃思量再三,确可一试。不过,合作需有诚意,也需有保障。”
赫连朔挑眉:“王妃想要何保障?”
“空口无凭。”姜晚意放下茶壶,抬眸直视他,“大皇子需留下些……足以取信于本妃的东西。比如,一份写明合作意向、彼此承诺的契书,或者……大皇子对苏姑娘‘志在必得’的某些……确凿之言。”
赫连朔脸色微沉:“王妃这是不信本王?”
“非是不信,而是事关重大,不得不慎。”姜晚意语气平静,“大皇子身处异国,若事成之后反悔,或万一泄露,本妃将置于何地?有些凭据,对你我皆是约束。”
赫连朔沉吟。他确实狂傲,但非无脑。姜晚意的要求虽然让他不悦,却也合理。他想了想,道:“契书太过正式,容易留下把柄。不若……本王可给王妃一件信物,并许下诺言。”他解下腰间一枚代表北漠皇子身份的狼头金刀,“此物可为本王凭证。至于诺言……王妃想要本王如何许诺?”
姜晚意目光扫过那金刀,摇了摇头:“信物易仿,诺言易毁。本妃要的,是只有大皇子能给出、且无法抵赖的‘诚意’。”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比如……大皇子可以告诉本妃,为了得到苏姑娘,您愿意付出何种代价?或者说,您手中,有何种足以打动我大晋陛下、或足以威胁晋王的……筹码?本妃需知深浅,方能决定如何配合。”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直指核心。赫连朔眼神一凛,重新审视眼前的女人。她似乎不只是想争宠那么简单,更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和实力?
或许,她也想从中谋取更多?
赫连朔忽然笑了,带着几分了然和轻视:“原来王妃所图不小。告诉你也无妨。”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草原王子的狂放与笃定,“本王手中,有北漠三万铁骑的调兵符印副本,亦有与大晋边境几位守将‘友好往来’的信件。若有必要,许以城池财帛,换一美人,本王也并非不能向大晋皇帝开口。至于晋王……他军功赫赫,却也树敌不少,边境摩擦,战功过失,有时只在一线之间。”
他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他有军事实力作为后盾,有贿赂或威胁大晋边将的渠道,甚至可能暗中影响晋王的处境。
姜晚意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只露出深思之色,缓缓道:“大皇子果然……手眼通天。既如此,本妃愿与皇子合作。”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愿合作顺利。”
赫连朔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中精光闪烁:“王妃爽快!那接下来……”
“接下来,大皇子只需静候佳音。”姜晚意放下茶杯,语气淡然,“苏姑娘性情高洁,不慕权贵,寻常手段难以接近。需得等待时机,制造‘偶遇’或‘患难’之情。本妃会留意王府动向,适时传递消息。也请大皇子,暂勿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赫连朔点头同意。两人又商议了几句联络方式,赫连朔留下那枚狼头金刀作为“信物”,约定下次见面时间,便起身离去。
他走后,姜晚意独自坐在雅间,看着那枚沉甸甸、造型狰狞的金刀,眼神冰冷。
她小心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内衬丝绸的小木盒,打开,里面竟是一块微微发黑、质地奇特的“泥块”。这是她这几日让青黛暗中寻来的特殊材料,遇热会软化,能留下极清晰的压痕。
她将狼头金刀的刀柄部分,用力按压在软化的泥块上,留下一个清晰完整的凹印。然后仔细擦净金刀,收好泥块。
赫连朔狂妄自大,方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以及这枚金刀,都是致命的把柄。尤其是他透露的关于边将和可能“以城池换美人”的狂言,若被皇帝知晓……
但这把柄,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她要等一个更合适的契机,将赫连朔和姜家的某些勾连,一并清算。
眼下,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三日后,慈宁宫。
姜晚意跪在太后面前,一身素净,未施粉黛,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泪意,神情哀婉而坚定。
“母后,”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认命般的疲惫,“臣妾入王府已有两年,自知愚钝,不得王爷欢心。王爷心中……另有所属。臣妾强占着正妃之位,不过是让王爷徒增烦扰,也让那位姑娘……名不正言不顺,受尽委屈。”
太后年约五旬,面容慈和,眼神却通透。她看着下方跪着的儿媳,叹息一声:“晚意,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凛儿他……性子执拗。你们夫妻之事,哀家也不便过多插手。”
“臣妾明白。”姜晚意抬起头,泪珠终于滚落,却更显决绝,“强扭的瓜不甜。臣妾思来想去,与其三人痛苦,不如……成全王爷,也放过自己。”
太后微微动容:“你的意思是?”
“臣妾恳请母后,请旨陛下,册封苏婉苏姑娘为晋王侧妃。”姜晚意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苏姑娘品性端方,又是王爷恩师之女,与王爷情投意合。给她一个名分,全了王爷的心意,也免去外界诸多非议,更全了臣妾……作为王妃最后一点体面。臣妾愿与苏姑娘,姐妹相称,和睦共处。”
这番话,说得何其“贤惠”,何其“大度”,何其“委屈求全”!将一个不得夫君喜爱、却深明大义、主动成全的正室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太后久居深宫,见惯风雨,岂会看不出这其中必有隐情?姜晚意绝非真心愿意与人分享夫君。但她提出的方案,却实实在在解决了眼前的难题——晋王专宠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确实于礼不合,惹人非议。若纳为侧妃,既全了皇家颜面,也给了那女子应有的地位,更能显得正妃贤德。
至于姜晚意是否真的甘心?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提议,对皇室、对晋王府、甚至对姜家(一个贤德大度的王妃名声),都有利。
太后沉吟良久,缓缓道:“你当真想好了?侧妃之位一旦赐下,便再难更改。”
“臣妾想好了。”姜晚意叩首,“求母后成全。”
“罢了。”太后终是点头,“你既有此心,哀家便替你去向皇帝说项。只是晚意,你要记住,你是正妃,无论何时,都要谨记自己的身份和本分。”
“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从慈宁宫出来,姜晚意脸上的哀戚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她知道,太后会去说,皇帝沈玦那边……恐怕正等着这样一个契机,来试探、平衡,甚至推动些什么。
果然,五日后,册封苏婉为晋王侧妃的旨意,下达晋王府。
圣旨到的时候,谢凛正在书房。听完旨意,他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捏着圣旨的手指骨节泛白。苏婉跪在一旁,神色复杂,有惊喜,有不安,也有对姜晚意此举的深深疑惑与戒备。
谢凛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冲向锦瑟院。
院内,姜晚意正在修剪一盆兰草,神色恬淡,仿佛外界风波与她无关。
“姜晚意!”谢凛的声音裹挟着怒火而来,“你究竟意欲何为?!”
姜晚意放下剪刀,转身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王爷接旨了?恭喜王爷,得偿所愿。”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谢凛逼近一步,周身寒气逼人,“是你去求的太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显得你贤良淑德?就能让本王对你改观?还是说,你想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婉儿,来胁迫本王?!”
面对他的暴怒,姜晚意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浅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王爷多虑了。臣妾此举,只是成全王爷,也放过自己。王爷心属苏姑娘,天下皆知。难道王爷不愿给心爱之人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让她永远以‘客居’的身份,生活在旁人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中?”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在谢凛的心上。他确实想给苏婉名分,但绝不是以这种被姜晚意“施舍”、被皇室“安排”的方式!这让他感觉被动,感觉被这个女人算计和操控!
“本王的事,无需你插手!”谢凛咬牙。
“可臣妾是晋王妃,王府内眷之事,本就该臣妾操持。”姜晚意语气依旧平和,“圣旨已下,金口玉言。王爷若抗旨,便是忤逆君上,更是将苏姑娘置于风口浪尖。王爷舍得吗?”
谢凛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姜晚意的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人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闹纠缠的蠢妇,她变得冷静,狡猾,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让他进退维谷。
“你好,你很好!”谢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拂袖转身,却在踏出院门前,又停住脚步,背对着她,声音冰冷彻骨,“姜晚意,不管你耍什么花样,本王对你,绝无可能!”
说完,他决然而去。
姜晚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抚过兰草细长的叶片。
绝无可能?正合我意。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可能。
侧妃风波,将谢凛和苏婉的感情彻底公开化、合法化,也逼得谢凛必须在皇室压力和内心情感间做出更明确的抉择。同时,她以“贤惠大度”的姿态,向太后、皇帝乃至朝野,表明了自己“不争”的态度,赢得了道德高地。
而她自己,离目标——脱离晋王妃这个身份,又近了一步。
几日后,赫连朔再次通过茶楼传信,语气不悦地质问侧妃之事,认为姜晚意“合作诚意不足”。
姜晚意只回了一句:“苏婉已是晋王侧妃,名分已定,大皇子死心吧。一腔情愿,不过是徒劳。”
她知道,以赫连朔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死心。他的不甘与愤怒,或许会在未来,成为另一把好用的刀。
而皇宫御书房内,皇帝沈玦批阅着奏章,听着内侍低声禀报晋王府接旨后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主动请封侧妃……姜晚意。”他放下朱笔,望向窗外,“你倒是让朕,越来越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