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宫中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北漠大皇子赫连朔(原伍朔漠)接风洗尘。晋王谢凛携王妃姜晚意入宫赴宴。
这是姜晚意穿书后第一次正式踏入宫廷。马车驶入巍峨宫门,朱墙金瓦,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之余,更透着森严的等级与无形的压力。宫人引路,步履无声,规矩刻到了骨子里。
宴设于光华殿。帝后未至,殿内已是一派衣香鬓影,笑语喧阗。姜晚意按品级妆扮,身着王妃礼服,头戴珠冠,华贵端庄。她垂眸敛目,跟在谢凛身后半步,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晋王妃不得宠,在京城权贵圈早已不是秘密。
谢凛全程冷脸,除了必要的礼仪寒暄,几乎不与姜晚意交流。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席间某处。姜晚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坐在女眷稍偏位置的苏婉。她今日打扮得素雅,却难掩清丽姿容,安静垂首,与周围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姜晚意收回目光,心中无波无澜。她今日的目标,并非谢凛或苏婉。
她的父亲姜相,正与几位重臣谈笑风生,一派肱骨重臣的沉稳气度。而在后宫妃嫔的席位中,有一位身着樱色宫装、容貌娇艳的年轻女子,正含笑与左右低语,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姜相方向,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与野心。
姜美人,姜家旁支之女,三年前选秀入宫,颇得圣心,如今已是从五品的美人,是姜相在后宫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原著中,此女仗着姜家势大和皇帝宠爱,颇为跋扈,没少给女主苏婉使绊子,也是姜家收集宫内消息、影响皇帝的重要渠道。
今日宫宴,人多眼杂,正是机会。
帝后驾临,宴会正式开始。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赫连朔坐在客席首位,年约二十七八,五官深邃,鹰视狼顾,举止豪放中带着草原王族的桀骜。他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全场,尤其在掠过苏婉和姜晚意时,停顿了片刻。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赫连朔起身向皇帝沈玦敬酒,言辞恭维却不失气度。沈玦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温润,眸光却深沉似海,举杯含笑回应,一派君臣和睦景象。
姜晚意安静地吃着面前精致的菜肴,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一切有用信息。她注意到,姜美人离席更衣,片刻后,她身边的一个小宫女悄悄离席,朝殿外走去。而姜相席位后的一名长随,也几乎同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机会。
姜晚意以不胜酒力、需透气为由,低声向谢凛告退。谢凛巴不得她离远点,随意点了点头。
带着青黛,姜晚意走出光华殿。夜风微凉,吹散了殿内的喧嚣与酒气。她并未去往宫人指引的偏殿休息处,而是看似随意地,朝着御花园方向走去。
行至一处假山盆景错落、相对僻静的回廊转角,她果然看见了先一步出来的赫连朔。他正负手而立,似乎在欣赏月色,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护卫。
见到姜晚意,赫连朔毫不意外,甚至露出了一个颇具侵略性的笑容:“晋王妃,好巧。”
“大皇子。”姜晚意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确实很巧。大皇子不在殿内欣赏歌舞,在此赏月?”
“殿内美人虽多,却不及月色……及月下偶遇的美人有趣。”赫连朔走近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晚意,“本王远在北漠,亦听闻晋王与王妃……感情不甚融洽。倒是对那位苏姑娘,颇为上心。”
姜晚意心中冷笑,来了。原著中,赫连朔对苏婉一见钟情,为了得到她,曾试图与原主合作,各取所需。如今,他也找上了自己。
“大皇子想说什么?”姜晚意不动声色。
“王妃是聪明人。”赫连朔压低声音,“你我合作如何?本王助你固宠,除掉那个碍眼的苏婉。而你……只需在适当的时候,给本王提供一些方便,让本王能接近苏姑娘。事成之后,本王另有重谢,或许还能助王妃……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口中的“真正想要的东西”,暗示的或许是谢凛的心,或许是更高的地位。
姜晚意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诮。果然狂妄自大,视女子为玩物与棋子,以为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只为情爱或权势疯狂。
她并未立刻拒绝,反而露出了一丝犹豫和挣扎,低声道:“大皇子此言……太过冒险。苏姑娘毕竟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况且这是在大晋皇宫……”
“正是因为在大晋皇宫,有些事才更方便。”赫连朔见她意动,趁热打铁,“王妃只需告诉我,苏姑娘平日的喜好、行踪,必要时,行个方便即可。至于如何做,本王自有计较。即便事发,也与王妃无关。”
姜晚意似乎被他说动,咬了咬唇,最终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明日未时三刻,我在城南‘清心茶楼’静候大皇子,再细谈。”她报出的,正是她嫁妆里那间不起眼的小茶楼。
赫连朔眼睛一亮:“爽快!那就明日未时三刻,清心茶楼见。”
两人分开。赫连朔志得意满地离去。姜晚意看着他背影消失,脸上那点犹豫挣扎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她并未立刻回殿,而是绕到另一条小径,朝着御花园更深处、临近太液池的暖阁方向走去。根据记忆和方才观察,姜美人“更衣”后,很喜欢去那边透口气,看看池景。
果然,暖阁附近的九曲回廊上,樱色宫装的姜美人正倚栏而立,身旁只跟着一个心腹宫女。她脸色微红,似乎饮了些酒,正低声对宫女抱怨着什么,语气娇纵。
姜晚意示意青黛留在远处望风,自己则放轻脚步,借着花木阴影靠近。
“……父亲也真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要我开口去求皇上……那李昭仪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争……”姜美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姜晚意耐心听着,直到姜美人抱怨告一段落,准备离开时,她才从阴影中走出,装作刚到的样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姜美人好雅兴。”
姜美人吓了一跳,见是她,眼中闪过警惕和不屑,敷衍地行礼:“见过晋王妃。”态度并不如何恭敬。
“不必多礼。”姜晚意走近,目光扫过太液池粼粼波光,似不经意道,“这太液池景致,确实比殿内舒心。难怪美人喜欢在此流连。说起来,美人与家父同出一族,论辈分,本妃或许该唤你一声族妹?”
姜美人神色稍缓,但仍带着疏离:“王妃言重了。”
“自家人,不必见外。”姜晚意叹了口气,语气带了丝幽怨,“其实本妃今日,也是心中烦闷,才出来走走。美人你在宫中,有圣上眷顾,家族鼎盛,自是顺心如意。不像本妃,在王府中……唉。”她欲言又止。
姜美人果然被勾起好奇心,又带着几分同病相怜(都是姜家女,都依赖家族)和隐隐的优越感(她更得宠),问道:“王妃在王府,可是受了委屈?可是因为……那位苏姑娘?”她消息灵通,显然知道晋王府那点事。
姜晚意眼中迅速浮起水光,却又强忍着,摇了摇头:“不提也罢。只是有时想想,我们姜家女儿,看似风光,实则命运皆系于父兄家族。家族昌盛,我们便好;若有朝一日……怕是连个依靠都没有。”她看向姜美人,语气恳切,“美人,你说,若父亲……行差踏错,牵连下来,你我该如何自处?”
姜美人脸色微变,随即又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天真又狂妄的自信:“王妃何必杞人忧天?我姜家树大根深,父亲权倾朝野,陛下也需倚重。只要我们一心为家族,家族自然会庇护我们。他日……”她压低声音,眼中野心闪烁,“说不定,这后宫凤位,也未尝不能想一想。”
姜晚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恐,急忙去捂她的嘴:“美人慎言!此话岂能乱说!”她动作略显慌乱,脚下似乎被石子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旁边歪去。
“王妃小心!”姜美人下意识伸手去扶。
两人拉扯间,姜晚意袖中一样东西“不小心”滑落,“啪嗒”一声轻响,落在回廊栏杆下的草丛里。是一枚小巧的、刻着姜家暗记的玉佩。
“我的玉佩!”姜晚意低呼,急忙弯腰去捡。
姜美人也帮忙寻找,很快在草丛里摸到了玉佩。就在她捡起玉佩,准备递还给姜晚意时——
“何人在此喧哗?”一个温润却带着无形威仪的声音响起。
回廊尽头,不知何时,皇帝沈玦带着两名内侍,正缓步走来。他换了常服,月色下更显清俊,目光平静地落在手忙脚乱的姜美人和姜晚意身上。
姜美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陛、陛下!臣妾参见陛下!臣妾与晋王妃在此说话,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她手中,还捏着那枚姜家玉佩。
姜晚意也连忙行礼,脸色发白,一副受惊模样。
沈玦目光扫过姜美人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姜晚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是姜美人与晋王妃。夜凉风大,二位还是早些回殿为好。”
“是,臣妾/臣妇遵旨。”两人齐声道。
姜美人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拉着宫女匆匆离去,连玉佩都忘了还给姜晚意。
姜晚意则留在原地,似乎惊魂未定,又似有些不安地看向沈玦。
沈玦并未立刻离开,反而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晋王妃似乎,与姜美人聊得颇为‘深入’?”
姜晚意心头一跳,知道刚才的对话,恐怕被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听去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沈玦的目光,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决然,低声道:“回陛下,臣妇……只是与族妹闲话家常,偶有所感。臣妇深知,家族荣辱,系于陛下恩德,更系于行事是否恪守本分、忠君爱国。若有人行差踏错,纵是骨肉至亲,亦不可包庇纵容。”
她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大胆。几乎是在暗示姜家可能有“不本分”之处,并表明了自己“不包庇”的态度。
沈玦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王妃的玉佩,似乎落下了。”他示意内侍,从地上拾起那枚被姜美人慌乱中掉落的姜家玉佩,递还给姜晚意。
姜晚意双手接过,指尖冰凉:“谢陛下。”
“夜宴将散,王妃回吧。”沈玦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姜晚意握着那枚微凉的玉佩,看着皇帝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姜美人今日酒后狂言,尤其是那句“凤位未尝不能想”,必然已落入沈玦耳中。加上那枚代表姜家势力的玉佩,以及自己那番“忠君爱国、不包庇骨肉”的表态……
沈玦对姜家的猜忌,对姜美人的不满,以及对“晋王妃”可能的不同看法,都已埋下种子。
至于赫连朔那边……姜晚意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明日清心茶楼之约,她会送他一份“大礼”。
转身回殿时,她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是谢凛。他正看着她,眉头微蹙,眼神复杂,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姜晚意垂下眼帘,从容走回自己的席位。
宫宴继续,歌舞升平。但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