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红肿用了最好的药膏,三四日后便消得只剩淡淡痕迹,敷上脂粉已不明显。姜晚意却刻意称病,连日未曾出院门,膳食也多用清淡。锦瑟院一时门庭冷落,除了每日固定来请安的管事和送东西的仆役,连谢凛的影子都未见。
这正是姜晚意想要的。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示弱,降低谢凛和王府其他人的戒心。
期间,王嬷嬷几次试探,话里话外打听那日回相府详情,都被姜晚意以“与父亲商议要事,有些争执”含糊带过,末了还流露出几分委屈与对父亲的埋怨,成功让王嬷嬷以为她只是又在父女争执中吃了亏,心灰意冷。
私下里,姜晚意的动作却未停。她借口查看嫁妆,调来了部分账册,又让贴身丫鬟之一、年纪最小、背景相对简单的青黛,悄悄去外院寻了些不起眼的小丫鬟闲聊,了解王府人事。另一个大丫鬟紫苏,是家生子,心思较深,姜晚意暂时只让她打理日常,并不交托要紧事。
这日,天气晴好。姜晚意“病”似乎好了些,带着青黛在王府花园散步。说是散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各处岗哨、路径、以及往来仆役的神态。
行至一处临近外院演武场的回廊时,隐约听到兵器破空与呼喝之声。姜晚意驻足,循声望去。
只见演武场中,一道矫健的玄色身影正在练剑。剑光如匹练,身法腾挪间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气,明明只是独自练习,却仿佛有千军万马扑面而来。是谢凛。
而他身侧不远处,站着一名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正仰头看着他,目光专注,嘴角带着温柔羞涩的笑意。少女容貌清丽,气质如空谷幽兰,正是原著女主,目前客居王府、身份是谢凛已故恩师之女的苏婉(原牧遥)。
姜晚意眸光微动。按照剧情,此刻谢凛对苏婉已生情愫,只是碍于身份和王妃存在,未曾挑明。而苏婉对谢凛,亦是倾心。
她原本打算避开他们,减少冲突。但此刻,一个念头忽然升起。
与其被动等待谢凛因为厌恶而冷落,不如主动出击,加速这个过程,同时……埋下一些未来的引子。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带着青黛,径直向演武场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场中二人。谢凛收剑而立,看向她的目光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疏离。苏婉则微微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戒备,随即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苏婉,见过王妃。”
姜晚意仿佛没看到谢凛的冷脸,也没在意苏婉的戒备,她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谢凛脸上,刻意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王妃的关切与亲昵:“王爷练剑辛苦了。日头渐毒,当心暑气。”说着,还掏出一方素帕,似乎想替他拭汗。
谢凛眉头一皱,侧身避开,冷声道:“不必。”
姜晚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适时露出一抹受伤和尴尬,但很快又强笑着转向苏婉,打量了她几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上位者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便是苏姑娘吧?果然标致可人,难怪王爷常提起。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若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来锦瑟院寻我。”
她这话,乍听是女主人的客套关怀,细品却处处是刺。“王爷常提起”——暗示二人关系亲近;“尽管来寻我”——强调自己才是王府女主人。
苏婉脸色微微发白,垂首道:“谢王妃关怀,一切都好。王爷和王妃照顾周全。”
谢凛的脸色更沉了几分,看向姜晚意的眼神满是厌烦,仿佛在责怪她过来打扰,又为难苏婉。
姜晚意恍若未觉,反而对谢凛柔声道:“王爷,苏姑娘是客,又是女儿家,这演武场血气重,太阳也晒,不若请苏姑娘去那边凉亭歇息?我命人送些冰镇酸梅汤来。”
她表现得越是大度贤惠,越是将苏婉置于一个尴尬的“客”位,也越让谢凛觉得她惺惺作态,心思深沉。
果然,谢凛不耐地打断:“本王自有分寸,不劳王妃费心。王妃若无事,便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姜晚意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黯然”,咬了咬唇,低声道:“是……那臣妾不打扰王爷雅兴了。”她再次看向苏婉,勉强笑了笑,“苏姑娘,你多陪陪王爷。”说完,带着青黛转身离去,背影看上去有几分落寞萧索。
直到走出演武场范围,姜晚意脸上的黯然瞬间消失,恢复平静。
“王妃……”青黛小声唤道,有些担忧。
“无事。”姜晚意淡淡道。刚才那一番做戏,目的已达。既在谢凛面前加深了“纠缠、做作”的恶感,刺激了他对苏婉的保护欲;也在苏婉心里种下了一根刺——只要她姜晚意一日是王妃,苏婉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是“客”,见不得光。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看似全部注意力都在谢凛和苏婉身上,余光却瞥见了演武场边缘,负责守卫的一名年轻侍卫。
那侍卫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对场内一切毫无兴趣。但姜晚意注意到,在她靠近、谢凛冷语相对时,那侍卫按在刀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而在她“黯然”离去时,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从她背影上掠过。
有点意思。
根据原著零碎记忆和这几日青黛打听来的消息,此人似乎是王府侍卫副统领之一,名叫韩战(原华戎舟),武功极高,来历有些神秘,平素沉默寡言,不与其他侍卫扎堆,对谢凛极其忠诚,但似乎……对王妃并无其他仆役那种轻视或畏惧,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观察的平静。
或许,是个可以留意的对象。不一定能拉拢,但至少,他似乎不像其他人那样,早已将她钉死在“恶毒愚蠢”的耻辱柱上。
回到锦瑟院,姜晚意叫来青黛,低声吩咐:“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打听一下侍卫副统领韩战的情况,尤其是他的喜好、日常习惯、有无特别需要银钱或为难之处。记住,千万小心,别让人起疑。”
青黛虽不解,但见姜晚意神色郑重,便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打发了青黛,姜晚意铺开京城简图。她的嫁妆里,在城西平民区与文人聚集的清河坊交界处,有一间不大的书肆,地段尚可,但生意一直平平,原本的掌柜年老多病,不太管事。另一处,在相对繁华的东市边缘,有个带后院的小茶楼,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独立清净。
这两处产业,盈利不多,在庞大的嫁妆单子里不起眼,管事也非姜家核心嫡系。正是她理想的起步点。
书肆可以收集信息,接触文人,乃至……悄悄刊印些东西。茶楼则可以作为会面、谈事的场所,后院也能派上用场。
她需要可靠的人去接手、经营。陪嫁里的人暂时不能用。或许,可以从外面找?牙行?或者……那些因各种原因落魄,却有真才实学或特殊技能的人?
姜晚意提笔,开始起草一份简单的“招聘”要求和经营改良计划。书肆除了卖书,可以增设借阅、提供笔墨抄书服务,甚至定期举办小型文会清谈,吸引读书人。茶楼则可以在茶点品质、环境雅致上下功夫,针对特定客群。
她知道一些现代营销的皮毛,但必须小心地套上符合时代的外衣,不能太过突兀。
正思索间,王嬷嬷进来了,端着补汤,眼神闪烁:“王妃,老奴听说您今日去了花园?还见了王爷和……那位苏姑娘?”
姜晚意放下笔,叹了口气,露出疲惫之色:“嬷嬷也听说了?我只是想去走走,没想到碰上了。王爷他……似乎很不愿见到我。那位苏姑娘,倒是得王爷青眼。”语气里满是失落。
王嬷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劝慰道:“王妃何必与一个孤女计较?您是正妃,只要坐稳这位置,剩下那些,不过是玩意儿。王爷如今只是一时被蒙蔽。倒是相爷那边……让老奴问问,王妃上次回府,究竟与相爷商议了何事?相爷很是挂心。”
果然来了。姜晚意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黯然:“能商议什么?父亲怪我未能笼络王爷,反而生出事端。我……我心里也苦。”她揉了揉额角,“嬷嬷,我乏了,想静静。汤放下吧。”
王嬷嬷见她情绪低落,不似作伪,又打探不出更多,只得作罢,放下汤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姜晚意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补汤,眼神冰冷。这里面,谁知道加了些什么“贴心”的东西?
她倒掉了汤,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散掉气味。
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但种子已经埋下。对谢凛和苏婉的刺激,对韩战的留意,对独立产业的规划。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女子沉静的双眸。
周旋才刚刚开始。以退为进,于无声处,布下属于自己的暗线。
这盘棋,她要自己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