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大亮，姜晚意便递了牌子回相府。

马车驶过清晨寂静的街道，辘辘车轮声碾过青石板，也碾在她紧绷的心弦上。一夜未眠，她反复推演了各种可能。直接揭露未来？荒诞不经，且姜相绝不会信，只会当她疯了，或更糟，认为她别有用心。委婉劝谏？以“姜晚意”以往在父亲面前的唯唯诺诺和愚蠢表现，分量几何？

唯有破釜沉舟，以最激烈的方式，撕开那层温情脉脉又利益至上的虚伪面纱，或许还能搏得一线机会——不是为了挽救那个注定腐朽的家族，而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也为未来可能的切割，埋下一个“早已劝诫过”的伏笔。

相府依旧朱门高耸，庭院深深。姜相姜崇山刚下早朝，正在书房用茶，听闻女儿回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昨日晋王府生辰宴的风声，他已略有耳闻，心中正自不悦女儿办事不力，还惹出些是非。

“父亲。”姜晚意步入书房，行礼。她今日刻意未施粉黛，穿着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只以一根玉簪松松绾起，眼底带着淡淡青黑，一副心力交瘁又强打精神的模样。

姜崇山放下茶盏，打量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听闻昨日你与晋王有些不快？”

“非是不快，是有人欲构陷女儿与王爷。”姜晚意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探究的视线，“女儿已请王爷彻查。只是经此一事，女儿心中惶惶，有些话，不吐不快。”

姜崇山示意她坐下，挥手屏退左右：“讲。”

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檀香袅袅，气氛却凝滞。

姜晚意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父亲，女儿恳请父亲，急流勇退，上表乞骸骨，携家人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回祖籍颐养天年。”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细响。

姜崇山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盯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你说什么？”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父亲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姜晚意无视那迫人的视线，语速平稳，将昨夜斟酌了无数遍的话语缓缓道出，“陛下年富力强，雄心勃勃，最忌权臣坐大。父亲这些年来，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各方势力牵扯甚深，桩桩件件，皆非无迹可寻。如今外有强邻环伺，内有诸王心思浮动，父亲身处漩涡中心，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女儿并非危言耸听，古往今来，盛极而衰、登高跌重者，还少吗？”

她观察着姜崇山的脸色，继续道：“女儿在王府，看似尊荣，实则如坐针毡。晋王对女儿……并无情意，对父亲亦多有忌惮。昨日下药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已让他对女儿、对姜家疑心更深。父亲，靠算计和强迫得来的联姻，是靠不住的。一旦有变，女儿首当其冲，姜家亦难逃牵连。不如趁现在圣眷未完全消退，主动退让，保全家族富贵平安，方是长远之计。”

“妇人之见！”姜崇山终于厉声打断她，脸上温和的假面彻底撕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震怒与深深的不以为然，“急流勇退？你可知为父走到今日，耗费了多少心血，踩过了多少人的肩膀？朝堂之上，不进则退！退一步，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回祖籍？呵，离了这权力中心，姜家算什么？不出三年，便会被人蚕食殆尽，连骨头都不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晚意，眼神冰冷：“你是在晋王府受了些委屈，便回来危言耸听，扰乱为父心神？姜晚意，为父送你入晋王府，是让你替家族固宠，不是让你学那些酸儒，来说什么急流勇退的屁话！没有为父这滔天权势，没有姜家这门楣，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做你的晋王妃？你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姜晚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果然如此。权势早已腐蚀了他的心智，让他看不清危险，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去看。在他眼中，家族、子女，都是维护他权位的工具和筹码。

她缓缓站起身，不再掩饰眼中的失望与决绝，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父亲口口声声家族荣华，可曾想过，这荣华是建立在什么之上？是结党营私，是排除异己，还是……更见不得光的勾当？”她根据记忆碎片和原著线索，大胆试探。

姜崇山瞳孔骤缩，猛地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姜晚意脸上。

力道极大，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口中泛起腥甜。

“逆女！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诋毁为父，诋毁姜家！”姜崇山胸膛起伏，怒不可遏，“看来是为父往日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是谁生你养你，给你这泼天富贵！”

姜晚意慢慢转过头，舌尖舔过破裂的嘴角，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没有哭，也没有露出惧色，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冰冷而苍凉，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姜崇山的心底：

“父亲生我，却未教我明辨是非；养我，却只将我当作联姻固权的棋子。我当初冒名顶替苏家功劳、算计谢凛时，父亲明知这是错的，是不义之举，为何不教导我，不阻止我？反而推波助澜，甚至亲自谋划？明知是非而不言对错，眼见女儿行差踏错而不加以匡正，这……便是为人父母之道吗？”

“您贪恋这滔天权势，可曾想过，这权势亦是悬在姜家每一个人头顶的利剑？他日剑落，第一个被斩断的，就是我这枚您亲手送出去的棋子，然后是整个姜家！到那时，荣华何在？富贵何在？父亲，您汲汲营营，到底是为了家族长久，还是为了满足您一人对权柄无止境的欲望？”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姜崇山被质问得脸色铁青，指着她的手都在颤抖：“你……你……”

“这一掌，”姜晚意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红肿刺痛的脸颊，目光却越发清亮决绝，“打断了最后一点愚孝幻想。父亲，道不同，不相为谋。您既然执意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黑，女儿无话可说。只盼您记住今日女儿所言。他日祸至，休怪女儿……未曾警醒。”

说完，她不再看姜崇山震怒到扭曲的脸，挺直脊背，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定定地走出了书房。

阳光从庭院中洒落，有些刺眼。脸颊还在痛，心却一片冰凉后的清明。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

这个家，从根子上已经烂了。救不了，也不必救。

回到晋王府她所居的“锦瑟院”，屏退下人，姜晚意对着铜镜，仔细查看了脸上的伤。五指印清晰可见，红肿得厉害。她取来冷帕子敷上，刺痛让她更清醒。

决裂已成定局。那么接下来，必须尽快筹划退路。

原主嫁入王府时，十里红妆，嫁妆丰厚。姜家为了脸面和捆绑晋王，确实给了不少真金白银、田庄铺面。这些东西，目前大部分还在王府库房，由王府管事协同她的陪嫁嬷嬷打理。但以姜崇山的为人，恐怕不少产业的核心管事，仍是姜家的人。

她需要一份详细的嫁妆清单，需要厘清哪些是完全属于自己、可以独立支配的，哪些是被姜家暗中控制的。她还需要可靠的人手。

陪嫁过来的丫鬟婆子，多是姜家的家生子，忠心首先向着姜相。那个姓王的陪嫁嬷嬷，更是姜相夫人的心腹，平日里没少替姜家盯着她，传递消息。

必须慢慢清理，不动声色地替换，或者……分化、拉拢。

还有谢凛。昨日之事虽暂时糊弄过去，但他的疑心只会更重，监视必然加强。在他眼皮底下动作，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但再难，也要做。

姜晚意铺开纸笔，开始凭借记忆，默写嫁妆单子上的重要项。田庄位置、铺面地址、金银数量、头面首饰……一笔一划，清晰列明。

同时，她脑中飞速盘算：京城居，大不易。想要彻底独立，经济是基础。田庄铺面是根本，但来钱慢，且容易引人注目。或许，可以先从一些不那么起眼、又便于收集信息的小生意入手？

书肆？茶楼？胭脂铺？

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庭院中几株海棠开得热闹。但这繁华锦绣的王府，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个精致的牢笼。

脸颊的疼痛丝丝传来，提醒着她今日的决裂与未来的艰险。

姜晚意停下笔，望向镜中那个眼神坚定、脸颊红肿却不再茫然的少女。

前路荆棘密布，但既已无退路，便只能向前，亲手劈开一条生路。

她轻轻碰了碰伤处，眼神冰冷。

这一巴掌，她会记住。

而姜家那条注定沉没的船，她绝不会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