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酒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气息,率先冲入姜晚意的鼻腔。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随之涌来的,是两段截然不同、互相撕扯的记忆。
一段属于二十二岁的现代法务总监姜晚意,干练、清醒,刚在并购案通宵后小憩片刻。
另一段则属于十八岁的古代贵女、晋王妃姜晚意,骄纵、愚蠢、满心满眼只有那个冷酷的夫君谢凛,以及此刻——她依照父亲授意,在自己生辰宴的厢房内,给谢凛的酒中下了极烈的暖情药。
“咳!”姜晚意猛地睁开眼,喉咙火辣。
入目是古色古香的房间,红烛高烧,锦绣堆叠。她趴在铺着华丽锦缎的圆桌上,手边倾倒着一个白玉酒壶,澄澈酒液正顺着桌沿,一滴一滴,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身体酸软无力,但神智却在两段记忆融合的剧烈冲击下,被迫清醒到极致。
不是梦。
她真的穿书了,穿进了昨晚睡前打发时间看的那本古早虐恋小说《冷王孽宠》里,成了同名同姓、开篇就因给男主下药而被厌弃,最后家破人亡、被卖入勾栏惨死的恶毒女配!
而根据“姜晚意”的记忆,此刻,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是谢凛。她的“夫君”,大晋的战神王爷,也是这本小说的男主角。原主爱他入骨,不惜一切手段,却只换来他更深的憎恶。今日这出下药戏码,本是姜相为巩固权势、让女儿尽快生下王府嫡子所设,却成了压垮谢凛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事后,谢凛虽因皇室颜面未立刻休妻,却将她彻底冷落,也为日后姜家倒台时他冷漠旁观、甚至推波助澜埋下伏笔。
更可怕的是,姜晚意脑中清晰地闪回原著结局:三年后,姜相勾结外邦、陷害忠良之事败露,满门抄斩。已被谢凛休弃的“姜晚意”在流放途中被人暗中劫走,卖入最低等的勾栏,受尽凌辱,不出半月便凄惨死去,尸骨无存。
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冻结了血液。
不!她绝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下。时间,可能只有三五息!
求生的本能和多年职场锻炼出的急智瞬间压倒了一切慌乱。姜晚意目光疾扫,落在那个酒壶上。原主并未饮下多少,大部分药都在壶中,而她自己因为紧张先行喝下的那杯普通果酒,正是她现在头痛欲裂、四肢发软的原因。
“砰!”
房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踏入室内,玄色金纹王服,玉冠束发,眉目如刀裁,俊美至极,也冰冷至极。他的视线落在桌边狼狈的姜晚意身上,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沉的厌恶与果然如此的讥诮。
“王妃真是好雅兴。”谢凛开口,声音如同浸过寒潭,“独自饮酒,也能醉成这样?”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倾倒的酒壶,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按照原著,此刻的“姜晚意”应该药性混合酒意,神智昏沉又急切地扑上去,从而坐实算计之名。
但现在……
姜晚意猛地深吸一口气,借着桌子的支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没有试图整理凌乱的鬓发和衣襟,而是抬起一双因为记忆冲击和紧张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凌厉的眼眸,直直看向谢凛。
在谢凛微怔的目光中,她伸出手,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猛地将那白玉酒壶拂落在地!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剩余的酒液和瓷片四溅。
谢凛眉头倏然蹙紧,眼中厌恶更甚,似乎认为她在撒泼。
然而,姜晚意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她踉跄着,绕过桌子,走到那摊酒渍和碎片前,毫不犹豫地俯身,用指尖沾染了些许未渗入地面的酒液,然后,在谢凛和门口闻声探头、一脸震惊的王府管家面前,将指尖凑近鼻端,仔细闻了闻。
随即,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王爷若不信,可立刻唤府医来验此酒。”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谢凛审视的视线,“这酒中,被人下了不干净的东西。我方才只是小酌一杯果酒,便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若非及时察觉不对,打翻酒壶,此刻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谢凛的眉峰动了一下。眼前的姜晚意,与他记忆中那个只会哭闹纠缠、愚蠢浅薄的女人截然不同。她衣衫不整,发髻松散,姿态狼狈,可那双眼睛里的清明、决断,以及此刻近乎破釜沉舟的指控,都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她醒着。神智清醒,逻辑清晰。
若真是她下药设计,何须在自己清醒时动手?又何必当着他的面,如此果断地毁掉“证据”并主动要求查验?
“王爷,”姜晚意趁他凝神思索的间隙,继续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王妃的屈辱与悲愤,“今日是我生辰,这酒是府中所备。我竟不知,在我晋王府内院,我堂堂王妃的席上,竟有人敢行此龌龊之事!莫非……是有人想同时构陷王爷与臣妾?”
她把“构陷”二字咬得极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门外。管家吓得一哆嗦,慌忙低头。
谢凛眸色深沉如夜,盯着姜晚意看了许久。她指尖还沾着酒渍,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那张脸依旧美丽,却褪去了往日令人厌烦的痴缠,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孤注一掷的倔强。
空气凝滞。
半晌,谢凛冷冷开口,听不出情绪:“高庸。”
“老奴在!”管家连忙应声。
“收拾干净。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他冰刃般的目光掠过管家,“你知道后果。”
“是!老奴明白!”高庸冷汗涔涔,赶紧招呼吓呆的侍女进来清理。
谢凛再次看向姜晚意,语气依旧淡漠:“王妃既然身体不适,便好生休息。本王会查明此事。”
说完,他转身欲走。
“王爷。”姜晚意叫住他。
谢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姜晚意缓缓直起身,尽管手脚依旧发软,却努力挺直背脊,对着他冷硬的背影,清晰地说道:“今日有人能在我酒中下药,明日便可能在王爷饮食中动手脚。王府安危,关乎王爷清誉与社稷安稳,还请王爷……务必彻查。”
谢凛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他什么都没说,大步离去。
房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嘈杂。
姜晚意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泄去,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绣墩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中衣。
险……太险了。
她利用信息差和急智,暂时扭转了“下药未遂”的指控,甚至反将一军,把问题引向“有人构陷王府”,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之机。谢凛显然起了疑心,但至少,那直接导致原主被厌弃的“罪名”,没有立刻扣死。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
她脑中那些属于“姜晚意”的记忆碎片还在翻腾,尤其是最后那鲜血淋漓、绝望窒息的结局,如同噩梦般清晰。
姜家,那个权倾朝野却已从根子上烂掉的家族;谢凛,这个冷酷无情、未来会看着她去死的夫君;还有这吃人的封建皇权社会……
镜台就在不远处,铜镜模糊地映出一个绝色却苍白的少女容颜。姜晚意走过去,凝视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镜面,仿佛要擦去什么脏污。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微,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坚定:
“既然来了,这恶毒女配的剧本,我绝不照演。”
“死局,也要撕开一条生路。”
窗外,夜色浓稠。王府某处高楼飞檐的阴影里,一道几乎融入黑暗的身影,无声地收回望向那扇窗的目光,悄然而逝。
谢凛坐在书房,听完暗卫的禀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
“打翻酒壶,主动要求验酒,指控被人构陷……”他低声重复,眸中晦暗不明。
“王爷,王妃她……似乎与往日不同。”暗卫谨慎道。
“不同?”谢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或许是换了种更聪明的法子,也未可知。继续盯着,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字不漏,报予本王。”
“是。”
书房重归寂静。谢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双清亮决绝、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眼眸。
姜晚意……你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而此刻厢房内的姜晚意,已铺开纸张,拿起笔,凭借记忆,开始默写原著中那些关键的事件节点、人物关系,以及……姜家那些足以致命的罪证线索。
灯火摇曳,映照着她凝肃的侧脸。
第一局,她涉险过关。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