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女史”的封赏,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内外激起千层浪。女子为官,虽非绝无仅有(前朝曾有女官制度),但在本朝,尤其是获封“御书房行走”这等贴近权力中枢的虚衔,沈知微是独一份。赞誉者有之,认为陛下破格用人、不拘一格;非议者亦有之,攻讦她出身有瑕、牝鸡司晨。但无论如何,沈知微这个名字,已彻底从后宅私怨、商业奇闻的范畴,跃升到了朝堂舆情的层面。
沈知微本人却很清醒。这个官职是机遇,更是考验。她每日都会去御书房“点卯”,萧宸通常会在处理完紧急政务后,留出一段时间与她“咨询”。讨论的内容很广,从她之前提过的赈灾、商事建议,到边境互市、赋税改革、甚至官员考核等更核心的议题。萧宸似乎很享受与她进行这种头脑风暴,她的许多观点虽因时代局限不能直接采用,但往往能提供全新视角,触发他的思考。沈知微则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时代最高层面的政治、经济信息,不断完善自己的认知体系。
同时,她利用“御书房行走”的身份,开始系统查阅与沈家相关的案卷、奏章(当然是萧宸允许的范围)。她想知道,沈家这艘船,到底腐朽到了何种程度,沉没的阴影还有多远。
查到的内容,触目惊心。沈崇山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墨河工款项、纵容子弟门生巧取豪夺……桩桩件件,虽无直接谋逆的铁证,但累积起来,已是罪孽深重。而当年玲珑之事,在卷宗里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家奴纠纷,已赔银了结”,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知道,沈家的倾覆,已进入倒计时。皇帝萧宸的耐心,和她之前公堂翻案、与家族切割的举动,或许加速了这个过程。
果然,不久后,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沈崇山十大罪状,证据详实。紧接着,更多官员、甚至沈家内部一些见势不妙的下属或旁支,也纷纷举报,雪片般的弹劾和罪证涌向御前。
萧宸下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沈家案。而令人震惊的是,皇帝在旨意中特别提到:“清平女史沈知微,虽出沈家,然早已明辨是非,割席自清,且于商事民生颇有建树。着其以女史身份,参与监审部分环节,以示朝廷公正无私、不因亲废法,亦使天下人知,忠义孝悌,当以国法大义为先。”
这道旨意,再次将沈知微推上风口浪尖。让她参与监审生父家族?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残酷考验。
沈知微接到旨意时,在御书房静立良久。萧宸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臣……恐难当此任。毕竟,血脉相连。”
“朕知道。”萧宸温声道,“正因血脉相连,你的参与,才更有意义。朕不是要你亲手定罪,而是让你见证,让你明白,朝廷法度、天下公义,高于一家一姓之私情。这也是你一直追求的,不是吗?”
沈知微默然。是的,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从她决定与沈家罪孽切割、公开为玲珑说话、公堂上认罪辩冤开始,她就已将自己置于道德与亲情的烈焰上炙烤。如今,不过是最后,也是最猛烈的一把火。
“臣……领旨。”她最终躬身。
三司会审,设在刑部大堂。庄严肃穆,气氛凝重。沈崇山及沈家主要男丁、部分涉案门生故吏被带上堂时,已不复往日煊赫。沈崇山看到坐在旁听席一侧、身着七品女史官服、面容沉静的沈知微时,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愤怒、耻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扭曲的恨意。
“逆女!你这忤逆不孝、卖父求荣的畜生!你也配坐在这里?!”他嘶声怒骂,想要扑过来,被衙役死死按住。
沈知微坐在那里,身姿笔直,双手在袖中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眼眶的酸涩。她没有看沈崇山,只是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记录沈家部分罪证的卷宗。
审讯开始。一条条罪状被宣读,一件件证据被呈上,一个个证人(包括曾被沈家欺压的百姓、被排挤的官员、甚至反水的沈家旧仆)上堂作证。贪墨的数额之巨,害人的手段之酷,结党的网络之密,令人发指。堂上堂下,一片唏嘘愤慨。
沈知微作为“监审”,有权翻阅部分案卷,提出疑问。她强忍着心中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恶心,强迫自己以近乎冷酷的理性,去核对证据链,去审视证词逻辑。她甚至当庭指出某份田产侵占证据中时间点的细微矛盾,要求主审官复核;也确认了另一份关于河工款项贪墨的账册笔迹,确系沈家一名心腹师爷所留。
她的参与,没有包庇,只有更严谨的求证。这本身,就是对沈家罪行最有力的无声控诉,也是对朝廷“公正审理”的最好背书。
当审讯进行到玲珑一案时,沈知微主动请求发言。
她站起身,面向主审官和旁听的诸位官员,声音清晰却带着沉重的压力:“关于沈明远(已流放)欺凌致死丫鬟玲珑一案,臣女身为沈家女,虽当时年幼未参与,然事后知晓却未加制止,亦未督促家族公正处理,反任其用钱财遮掩,实属包庇纵容,愧对亡者。此事虽已过追诉年限,且主要凶徒沈明远已受惩,然沈家之责,不可推卸。臣女此前已对玲珑家人予以重偿,并承诺追查当年其他参与纨绔。在此,臣女再次代沈家,向玲珑姑娘在天之灵,及所有被沈家所害之人,致歉。”
她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堂上一片寂静。许多官员面露动容。沈崇山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再也骂不出声。
漫长的审讯持续了数日。最终,三司拟定判决,呈报御前。
公审最后一日,皇帝萧宸亲临刑部大堂,听取最终陈词并宣判。
沈崇山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沈家其他人或痛哭流涕,或呆若木鸡。
萧宸御音朗朗,逐条宣判:“经三司会审,沈崇山所犯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墨国帑、纵子行凶、草菅人命等十宗大罪,证据确凿,罪不容赦!依律,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入国库,部分用于补偿受害者。沈氏成年男丁,按罪责轻重,分别处以流放、监禁、削籍。女眷及未涉案幼童,酌情发还或没入官婢……”
念到沈知微时,他语气稍缓:“清平女史沈知微,虽出沈家,然早已明辨是非,主动割席,举报有功(指她之前公堂翻案间接推动调查),且才堪任用。着特赦其罪,保留‘清平女史’之职及个人合法私产,以观后效。”
判决下达,沈家轰然倒塌。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终因其累累罪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沈崇山被拖下去时,最后看了一眼依旧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却眼神平静的沈知微,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沈知微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
不是为沈家,而是为那些被沈家碾碎的生命,也为这具身体里,那最后一丝血脉牵连的彻底斩断。
大义灭亲。她做到了。
代价是,亲手将生父送上断头台,将家族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她不后悔。
走出刑部大堂,阳光刺眼。沈知微觉得浑身虚脱,却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陆凛站在不远处,似乎想过来,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只是远远地望着她,眼神痛苦、悔恨、茫然。苏晚棠没有出现,听说她已向晋王府提出,想去边城某处庵堂带发修行,为亡者祈福。
萧宸走到她身边,屏退左右,看着她泪痕未干却异常平静的脸,轻叹一声:“辛苦你了。”
沈知微摇头,想说什么,却觉得疲惫至极。
“回去好好休息。”萧宸低声道,“以后的路,还长。”
沈知微点点头,在兰心和墨影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驶离这象征着最终审判与终结的地方。
沈家的时代结束了。
而她沈知微的时代,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正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