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的成功亮相，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京城特定的圈子里荡开涟漪。“清言斋”女东家沈知微的名字，连同她提出的“商道仁道”、“信息共享”等理念，开始被更多人所知，甚至传到了宫里。

不久，太后寿辰将至，宫中筹备盛宴。按惯例，不仅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受邀，一些颇有声望的民间耆老、贤达、乃至近年来风头正劲的商贾（如皇商周老爷子）也在邀请之列。而沈知微，竟也意外地收到了一份制作精美的宫宴请柬，落款是内务府。

这显然不是常规操作。沈知微拿着请柬，心中明镜似的。这背后，若没有皇帝萧宸的默许甚至授意，绝无可能。他是在给她铺路，将她推向更广阔的舞台，还是……另有深意？

“东家，此去宫宴，恐是鸿门宴啊。”陈掌柜得知后，面露忧色，“您身份特殊，沈家虽未明着与您断绝关系，但嫌隙已深。晋王那边……苏侧妃想必也会出席。宫中人多眼杂，只怕……”

“我知道。”沈知微将请柬轻轻放在桌上，“但既是陛下之意，推脱不得。况且，我也想去看看。”

她想看看，在宫廷那个最高权力与繁文缛节交织的舞台上，自己能否依然站稳。也想看看，陆凛、苏晚棠，还有那些或许对她抱有敌意或好奇的权贵们，会是什么反应。

宫宴那日，沈知微精心妆扮，既不过分奢华惹眼，也不失礼数。一身天水碧的宫装，裙摆绣着疏落的兰草，发髻绾成简洁的凌云髻，只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和一支点翠簪子，清雅出尘。她乘着内务府安排的马车，由墨影（作为随行护卫被特许跟随至宫门外）和兰心陪着，驶入巍峨的皇城。

光华殿内，灯火辉煌，笙歌曼舞。沈知微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席中较为靠后的地方，不算显眼，但也不至于被忽视。她能感觉到，自她踏入殿内，便有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嫉妒的……其中两道尤为强烈。

一道来自对面男宾席上的晋王陆凛。他今日穿着亲王礼服，面容冷峻，眼神复杂地扫过她，在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迅速移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侧脸线条绷紧。

另一道，则来自不远处女眷席前列的苏晚棠。她穿着侧妃规制的礼服，妆容精致，却难掩一丝憔悴。她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已无最初那种柔弱或冰冷的恨意，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苍凉、探究，以及一丝……沈知微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帝后驾临，宴会开始。流程繁琐而热闹，沈知微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与邻座不认识的夫人小姐点头致意，并不多言。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负责接待外邦使臣的鸿胪寺官员忽然起身，面带难色地向皇帝萧宸禀报：“陛下，适才西域乌孙国使臣呈上一物，言是其国新得的‘天机锁’，构造奇巧，内含九重机关，我国若能有人在一炷香内解开，乌孙愿在今年的马匹贸易中让利三成。若不能……则需我国在丝绸瓷器价格上，再让一步。”

说着，一名乌孙使臣捧上一个巴掌大的鎏金铜盒，造型古朴，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和可活动的机括，看上去确实精巧复杂。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乌孙国盛产良马，与大晋的马匹贸易至关重要。这三成让利，利益巨大。但若解不开，大晋在贸易中便要吃亏，更有损国体颜面。

萧宸神色不变，温声道：“既如此，便请诸位爱卿，还有在座的能工巧匠、聪慧之士，都来瞧瞧，看谁能解开此锁。”

铜盒被传递下去。几位自诩精通机巧的工部官员、皇室豢养的巧匠，甚至两位对算学格物颇有研究的皇子，都上前尝试，或拨或按，或转或推，那铜盒却纹丝不动，偶尔发出咔哒轻响，却无开启迹象。一炷香的时间飞快流逝，已过一半，仍无人成功。

乌孙使臣脸上渐渐露出矜持而笃定的笑意。

萧宸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沈知微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沈知微原本只是静静看着。她对古代机关了解不多，但那铜盒的构造，让她想起现代某种类似孔明锁或魔方的原理，核心在于找到正确的受力点和顺序。她仔细观察着前面几人失败的操作，脑中飞快计算推演。

当铜盒传到她附近一位老工匠手中，那老工匠尝试无果，摇头叹息，准备传给下一位时，沈知微忽然心念一动。

她站起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殿中，向萧宸行礼：“陛下，民女斗胆，愿一试。”

满殿哗然。一个女子？还是商贾之女（虽曾是王妃，但已自请分居，在许多人眼中与商贾无异）？她能行？

陆凛眉头紧锁，苏晚棠也诧异地看了过来。乌孙使臣更是面露轻蔑。

萧宸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颔首：“准。”

沈知微走到老工匠面前，接过那沉甸甸的铜盒。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它举到耳边，轻轻摇晃，仔细倾听内部机簧的细微响动，同时用手指细细摩挲每一个孔洞和凸起，感受其质地和可能的联动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香已燃过大半。

就在众人以为她也不过是装模作样时，沈知微忽然动了。她双手拇指同时按住铜盒底部两个不起眼的凹点，食指扣住侧面一个可滑动的薄片，无名指则顶住顶部一个看似装饰的旋钮，然后，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顺序，或按或旋，或推或拉……

她的动作并不快，却极其稳定、精准，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咔、咔哒、咔哒哒……”一连串清脆的机括声响从铜盒内部传出。

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

“啪”的一声轻响！

铜盒的顶盖，竟然应声弹开！露出里面中空的结构，以及放置其中的一枚乌孙国宝玉扳指。

成了！

殿内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叹之声！

“打开了！真的打开了！”

“妙啊！此女何人？竟有如此巧思！”

乌孙使臣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化为惊讶与钦佩，起身向萧宸行礼：“大晋果然人才济济，连女子亦有如此智慧！外臣心服口服！马匹让利之事，依约而行！”

萧宸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好！沈氏知微，聪慧敏达，巧解天机，扬我国威！当赏！”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沈知微沉静却难掩光彩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沈氏虽为女子，然才识过人，心怀家国，屡有建言于民生商事，今日更于御前立下功劳。朕特封沈知微为‘清平女史’，赐七品服色，准御书房行走，襄理文书，以备咨询。另，赏黄金百两，蜀锦十匹，以彰其功！”

清平女史！御书房行走！

虽然只是七品虚衔，并无实际行政权力，但“御书房行走”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部分朝廷文书、典籍，甚至有机会向皇帝直接建言！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殊荣，尤其是对一名女子而言！

沈知微自己也愣住了。她料到解开会有所赏赐，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具有象征意义和实际便利的官职！这无疑是皇帝对她能力的最大肯定，也是将她从“商贾之女”、“罪臣之妹”、“下堂妇”等尴尬身份中拔擢出来，给予了一个正式、清贵且具有潜力的社会身份！

她压下心中激荡，撩起裙摆，端端正正跪下：“民女……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驽钝，不负圣望！”

这一刻，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含义已截然不同。惊讶、羡慕、嫉妒、深思……陆凛握着酒杯的手青筋隐现，看着那个在御前光芒四射、从容受封的女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悔恨如毒藤般缠绕上来。苏晚棠远远望着，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而皇帝萧宸，看着下方跪拜的沈知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欣慰，以及更深沉的、志在必得的温柔。

他知道，这只凤凰，终于开始展翅，飞向本属于她的广阔天空。

而他，将是那个为她护航，并期待与她并肩看天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