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的伤在御医的精心调理和萧宸源源不断送来的珍稀药材滋养下，好得很快。遇刺之事，皇帝震怒，下令严查，最终揪出了几个与沈家有旧怨、又收了不明钱财的江湖亡命徒，至于真正的幕后主使，线索似乎断在了某个江南富商那里，深究下去牵扯颇广，萧宸暂时按下，但沈知微知道，这笔账，皇帝记下了。
经此一事，萧宸来小院的次数反而减少了，但护卫力量有增无减，且常有些宫中赏赐（以“压惊”、“慰问”为名）送来，多是书籍、文房、药材、衣料等实用之物，不过分张扬，却体贴入微。沈知微每次恭敬收下，心中却愈发警醒。帝王的深情，或许是蜜糖，也可能是鸩酒。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依附，而是站稳脚跟。
她将更多精力投注在“清言斋”和自身“事业”上。书肆在陈掌柜的经营下，口碑日隆，不仅吸引文人墨客，也渐渐成为一些有识之士交流时政、针砭时弊的隐秘场所。沈知微通过陈掌柜，匿名发表了几篇关于整顿吏治、鼓励农商、兴办义学等主题的文章，观点新颖，逻辑严密，虽未署名，却在特定圈子里引起不小反响，甚至有人暗中打听作者是谁。
这引起了京城其他几家大书肆的不满和忌惮。“清言斋”抢走了不少客源和风头，更隐隐有成为清流言论阵地的趋势。
很快，打击接踵而至。先是有人匿名向官府举报“清言斋”售卖“谤议朝政、蛊惑人心”的禁书。接着，市面上突然出现大量粗制滥造、但价格极低的同类书籍，冲击“清言斋”的生意。更有流言蜚语，说“清言斋”东家身份不明，与罪臣之女（暗指沈知微）往来密切，书肆所得用于不可告人之途。
陈掌柜忧心忡忡地来汇报。沈知微听完，反而平静下来。商业竞争，古今皆然，无非是污蔑、价格战、舆论战这几招。
“陈先生不必忧虑。”沈知微沉吟道，“禁书之说，纯属诬陷。我们售卖的所有书籍，皆经您亲自把关，绝无违禁。您可将所有书目整理成册，主动呈送京兆府备案，并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前来品鉴，公开辟谣。”
“至于价格战，”她微微一笑，“我们不走低价路线，反而要提价。”
“提价？”陈掌柜愕然。
“对，但不是单纯提价。”沈知微解释道，“我们要推出‘会员制’和‘精品服务’。比如，缴纳一定年费成为会员，可享受新书优先阅览、预留座位、免费茶水、定期参加‘清谈会’（邀请名士讲座）等服务。普通书籍价格不变，但我们要增设‘古籍善本修复、誊抄’、‘独家注释版经典’、‘名家推荐书单’等高端业务，这些可以定价高昂。我们要做的是品质、服务和圈层，而不是与他们在低端市场厮杀。”
陈掌柜眼睛一亮：“东家妙计！如此一来，既能避开价格战，又能吸引真正有品位、有消费能力的客群，巩固‘清言斋’高雅清流的定位！”
“还有舆论，”沈知微继续道，“光辟谣不够，我们要主动引导。可以以‘清言斋’的名义，举办一场‘慈善义卖’，将部分收益用于在城郊设立义塾，资助贫寒学子。同时，可以联系几位与我们交好、风评佳的文人，请他们撰文称赞‘清言斋’对文教事业的贡献。真金白银的善举，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陈掌柜连连点头，敬佩不已：“东家思虑周全，陈某这就去办。”
沈知微又补充：“另外，查一下是哪几家书肆在背后捣鬼，重点关注他们是否有偷税漏税、刊印不法书籍等行为。收集证据，必要时……可适当反击。”
陈掌柜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一番组合拳下来，“清言斋”不仅稳住了阵脚，声誉更上一层楼。慈善义卖举办得颇为成功，连宫中都有所耳闻，萧宸还特意派人送来御笔题字“书香惠世”以示嘉许（虽未明说给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几家捣乱的书肆，反倒因为沈知微暗中递送的一些“小礼物”（偷税证据复印件）给官府和竞争对手，而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经此一役，“清言斋”及其神秘东家的名声，悄然传入了京城商界更高层的圈子。
不久，京城商会举办季度集会，商讨平抑物价、应对南方商路受阻等事宜。往年这种场合，都是各行业巨贾和男性家主参与。今年，不知是“清言斋”名声太盛，还是有人暗中推动（沈知微怀疑是陈掌柜或皇帝），商会竟然给“清言斋”东家发了请柬，且未标明必须男性出席。
陈掌柜询问沈知微意见。沈知微略一思索，决定亲自前往。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正式踏入商业社交圈，展示能力，也为将来可能的商业拓展铺路。她深知，经济独立，方是人格独立、赎罪立身的根本。
集会那日，沈知微穿了一身低调而不失雅致的鹅黄色衣裙，发髻简单，只戴一支白玉簪，由陈掌柜陪同，墨影暗中护卫，来到了商会所在的“集贤楼”。
她一出现，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不少。众多或好奇、或诧异、或轻视、或惊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女子参与商会集会，虽非绝无仅有，但像她这般年轻、且是以“东家”身份前来的，实属罕见。
“这位便是‘清言斋’的沈东家？”一位蓄着胡须、面色红润的丝绸商打量着她，语气带着些许不信。
“正是小女子。”沈知微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声音清晰，“承蒙商会抬爱，受邀与会，荣幸之至。”
主位上，商会会长、德高望重的皇商周老爷子捋着胡须，目光锐利地看了她片刻，开口道：“既来了，便是商会一员。入座吧。今日议题，关乎京城民生商贸，望各位畅所欲言。”
议题很快转到近期因南方水患导致的货物短缺、物价上涨问题。众人七嘴八舌，有的主张严打囤积居奇，有的建议官府开仓平抑，有的则抱怨成本增加、生意难做。
沈知微静静听了半晌，发现大多建议要么流于表面，要么只顾自身利益，缺乏全局和长效的考量。
轮到她发言时，她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诸位前辈，小女子才疏学浅，本不敢妄言。但既蒙不弃，便斗胆说几句浅见。”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场，“当前困局，根源在于供应链暂时中断，信息不畅，加之恐慌心理导致囤货惜售。治标，需官府强力介入，打击奸商，稳定市场，此乃应有之义。但治本，或许需从三方面着手。”
她伸出三根手指，条理分明：“其一，拓宽货源。南方水患，影响的主要是漕运。可否尝试开拓部分陆路，或与未受灾的临近州府加强采购？商会可否牵头，组织几家大商号联合北上或西进，建立新的稳定货源？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其二，建立信息共享机制。如今各商家信息闭塞，盲目跟风。商会可否设立一个简单的‘行情通报’，定期汇总各行业大宗商品到货、库存、价格信息，供会员参考，避免因谣言引发恐慌性抢购或抛售？”
“其三，也是小女子一点私心之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商道亦需仁道。在此困难时节，大商号是否可主动让利部分，平抑关乎民生的粮、油、布匹等物价？或设立平价粮铺，限量供应贫苦百姓？短期看或有损失，但长远看，赢得民心口碑，亦是商号立足之本。‘清言斋’愿捐出此次集会后十日的三成利润，用于采购平价米粮，在城东设点发放，以为抛砖引玉。”
她这番话，既有切实可行的商业建议（拓宽货源、信息共享），又提出了超越纯粹利益的社会责任（让利平抑物价、慈善救助），格局顿时高出旁人一筹。
大厅内一片寂静。许多商人面露沉思，有的微微点头，有的则神色复杂。周老爷子眼中精光闪动，捋须的手停了下来。
“好一个‘商道亦需仁道’！”周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洪亮，“沈东家虽为女子，见识却不凡！拓宽货源、信息共享，确是务实之策。至于让利惠民……”他环视众人，“我周氏粮行，愿带头，将现存陈米以成本价投放市场，并设三个粥棚施粥！”
有会长带头，又有沈知微“清言斋”捐利在前，一些本就注重名声或心中有愧的商人也纷纷表态，愿意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让利或行善。
集会气氛为之一变。原本有些针对沈知微的轻视目光，也变成了惊讶与敬佩。她不仅成功化解了因性别带来的质疑，更一举在商会中树立了有见识、有担当、有格局的形象。
集会结束时，周老爷子特意叫住沈知微，赞许道：“沈东家今日所言，令人耳目一新。商会需要新鲜的血液和想法。以后每月例会，还请务必参加。”
“多谢周会长提携。”沈知微谦逊道。
走出集贤楼，春日阳光正好。陈掌柜难掩激动：“东家，今日之后，您和‘清言斋’在京城商界，算是真正有一席之地了！”
沈知微微微一笑，心中却无太多自得。这只是开始。她抬头望了望天，想起皇帝萧宸，想起那夜遇刺时他的紧张，想起他送来的那些体贴入微的赏赐，也想起自己背负的罪孽与赎罪之路。
商业上的初步成功，给了她更多底气。但未来的路，还很长。
而一场更大的机遇与考验，正在皇宫之中，悄然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