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离沈家和晋王府后,沈知微的生活节奏陡然放缓,却又更加充实。她不再是需要晨昏定省、时刻维持王妃仪态、周旋于各种宴会与算计中的深宅妇人。如今,她是“清言斋”的幕后东家,是这座小小院落的主人,也是一个决心用余生赎罪、并寻找自己立身之道的女子。
每日,她会在院中练字、读书,处理“清言斋”陈掌柜定期送来的账目和重要消息摘要(书肆作为信息交汇点,总能听到些朝野风向、市井传闻)。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记忆中那些现代法律、商业、管理知识,尝试将其转化为符合这个时代语境、又能切实产生积极影响的点滴想法,有时与陈掌柜交流,有时自己记录下来。
墨影的伤在御医(皇帝萧宸私下派来的)的诊治和沈知微的精心照料下,好得很快。他如今名义上仍是晋王府侍卫,但因着沈知微的请求和皇帝某种默许,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小院,负责护卫。他话极少,像个沉默的影子,却将小院的安保安排得滴水不漏,对沈知微的吩咐更是不打半点折扣。
沈知微能感觉到,墨影看她的眼神,与最初在晋王府时完全不同了。那时是漠然的戒备,如今则是一种沉静的、全然的忠诚,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深藏的情绪。
日子看似平静,但沈知微知道,风暴并未远离。沈家经此打击,虽未伤筋动骨,但颜面扫地,沈崇山对她这个“逆女”恨之入骨。晋王陆凛那边,更是彻底断了往来。苏晚棠似乎也沉寂下去。但朝堂上,因玲珑旧案被翻出,以及沈知微公堂上那番“认罪辩冤”的举动,悄然掀起了一些波澜,不少御史开始暗中搜集沈家其他不法之事,沈家的政敌更是蠢蠢欲动。
皇帝萧宸,则成了她这小院一位不期而至的“常客”。
他通常微服而来,只带一两名贴身侍卫,打扮成寻常富贵公子模样,自称“萧公子”,说是来“清言斋”淘书,顺道拜访邻居。
第一次来时,沈知微着实吃了一惊,慌忙要行礼,却被他温言阻止:“此处非朝堂,沈姑娘不必多礼。朕……我只是个爱书的闲人。”
他谈吐清雅,学识渊博,不仅精通经史,对民生百态、边关军政亦有独到见解。更难得的是,他倾听时极为专注,对沈知微偶尔脱口而出的一些“新奇”观点(如简化诉讼流程、鼓励女子从事部分手工业、规范商贾行为等),并不嗤之以鼻,反而会饶有兴致地与她探讨,询问细节,甚至能指出其中可能遇到的现实阻碍。
几次交谈下来,沈知微对这位年轻皇帝的观感大为改变。他并非深居宫闱、只知权术的帝王,他心系百姓,思虑深远,且有一种难得的开明与包容。而他看她时,眼中的欣赏与探究,也日益明显,不再掩饰。
沈知微并非迟钝之人,她能感觉到萧宸对她超乎寻常的兴趣与好感。但她时刻提醒自己彼此身份的天堑,以及自己身上还背负着沈家女的烙印和赎罪的重担。她谨守分寸,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只将皇帝视为一个可以交流思想、或许能帮她实现某些抱负的“最高权力者”。
这日,萧宸又来,与她讨论了一番近日江南水患的赈济事宜,沈知微结合现代救灾经验,提了几点关于物资调度、防止贪墨、灾后防疫的粗略想法,萧宸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华闪动。
“沈姑娘之才,困于后宅,实是可惜。”分别时,萧宸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她清减了些许却更显灵秀的脸上,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天色已晚,姑娘早些休息。近日京城不太平,出入小心。”
沈知微送他至院门,看着他融入暮色的背影,心中有些异样。皇帝似乎话里有话。
当夜,沈知微因整理书肆送来的几份涉及边境互市的杂乱信息,睡得晚了些。子时过后,她才吹熄烛火,准备就寝。
就在她躺下不久,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声和几声闷响!
“有刺客!”墨影的低喝在院中骤然响起,随即便是兵器交击的锐响!
沈知微心头一紧,立刻披衣起身,抓起枕边防身的短簪,贴近门边。透过窗纸,只见院中数道黑影正与墨影激战!对方有五六人之多,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职业杀手。墨影虽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又要分心护住她房门方向,瞬间便落了下风,肩臂处已见血色!
“墨影!”沈知微急呼,想要开门出去帮忙,又知自己出去只是拖累。
就在这时,小院墙头又掠入三道身影,黑衣蒙面,身手矫捷,迅速加入战团,却是帮着墨影对付那些刺客!这三人配合默契,武功路数竟似宫中影卫!
有了生力军加入,局势顿时扭转。刺客见势不妙,呼啸一声,扔出几枚烟幕弹,趁乱翻墙而逃。墨影和那三名后来者想要追击,烟幕中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痛楚的闷哼——是沈知微的声音!她虽躲在门后,却有一枚被刺客故意掷向门窗的淬毒飞镖,穿透窗纸射入,擦伤了她的手臂!
“姑娘!”墨影大惊,不顾肩伤,瞬间冲回房门前,一脚踹开门。
只见沈知微跌坐在地,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渗出黑血!飞镖扎在旁边的柱子上,泛着幽蓝的光。
“镖上有毒!”墨影眼神一厉,立刻俯身,毫不犹豫地撕开沈知微臂上衣袖,露出伤口,俯首便要替她吮吸毒血!
“不可!”沈知微急忙阻拦,“此毒不明,你会……”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火光通明。竟是巡城的五城兵马司官兵赶到,为首者赫然是皇帝萧宸身边的贴身侍卫统领!
“陛下有旨,保护沈姑娘!缉拿刺客!”统领高声喝道,官兵迅速封锁巷道,搜索残敌。
与此同时,萧宸竟也骑马疾驰而来,一身玄色常服,发丝微乱,显然是得到消息后匆忙出宫。他跳下马,径直冲入小院,看到房内情景,脸色瞬间苍白。
“知微!”他竟脱口叫出她的名字,几步跨到沈知微身边,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和黑血,眼中闪过骇人的怒意与心疼,“御医!快传御医!”
他带来的随从中立刻有人飞奔而去。
墨影见皇帝亲至,且神情关切逾常,默默退开一步,但手仍紧握着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肩头的伤也兀自流血。
萧宸看了一眼墨影的伤,沉声道:“你也受伤了,一并诊治。”又对侍卫统领道,“查!给朕彻查!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京城行刺!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主使给朕揪出来!”
他语气中的杀意,让周围气温都仿佛降了几分。
御医很快赶到,仔细检查了飞镖和沈知微的伤口,松了口气:“陛下,沈姑娘万幸,此毒虽烈,但飞镖只是擦伤,入毒不深。老臣这就为姑娘清创解毒,按时服药,休养几日便无大碍。”说着,又去处理墨影的伤势。
处理伤口时,沈知微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牙忍着,一声不吭。萧宸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眉头紧锁,目光片刻不离。
直到伤口包扎好,服下解毒丸,沈知微才缓过一口气,看向萧宸,想要行礼道谢。
萧宸却抢先一步,伸手虚扶,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必多礼。是朕来晚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沉沉的承诺,“有朕在,从今往后,无人可伤你。”
这话,已远远超出了帝王对臣属或普通百姓的关怀。沈知微心头剧震,抬眸对上他深邃专注的目光,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在意与呵护,让她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避开。
“陛下隆恩,民女……惶恐。”她低下头,声音微哑。
萧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收敛了些外露的情绪,但语气依旧温和坚定:“你好好养伤,这里朕会加派人手护卫。其余之事,不必忧心。”
他又嘱咐了御医和侍卫统领几句,这才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墨影一眼,眼神复杂,似有审视,又似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只是淡淡道:“保护好她。”
“属下万死不辞。”墨影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萧宸离去后,小院重归平静,但气氛已然不同。增派的皇家侍卫明暗交错地将小院围得如铁桶一般。
沈知微靠在床头,手臂伤口隐隐作痛,心绪更是纷乱如麻。今夜遇刺,绝非偶然。是谁要杀她?沈家的政敌?苏晚棠的激进拥护者?还是……沈家内部,恨她入骨之人?
而皇帝萧宸的及时出现,那三名帮忙的影卫,他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那句“有朕在”,还有他看着墨影时那复杂的一眼……无不表明,他一直在暗中关注、保护着她。这份心意,太重,也太危险。
墨影包扎好伤口,依旧沉默地守在外间。沈知微能听到他压抑的、因忍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墨影,”她轻声唤道,“你的伤……要紧吗?”
“无碍。”外间传来他简洁的回答,顿了一下,又道,“属下失职,让姑娘受惊了。”
“不怪你。”沈知微闭上眼,“今夜若非你拼死抵挡,若非……陛下的人及时赶到,我恐怕已遭不测。谢谢你,墨影。”
外间沉默良久,才传来低低一声:“属下分内之事。”
沈知微知道,对墨影而言,这早已不是“分内之事”。他的忠诚,他的守护,甚至他今夜毫不犹豫要为她吮毒的举动,都已超越了侍卫的职责。
而萧宸……
沈知微抚上受伤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靠近时,带来的龙涎香的气息和那份不容错辨的紧张。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