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被收监执行杖责和监禁,沈家赔付的黄金千两也很快抬入了晋王府(虽然陆凛脸色铁青,几乎想当场砸了)。玲珑的家人,在沈知微派去的人接洽和皇帝暗中派人监督下,接受了远超当年的赔偿,并得到承诺会追查当年直接行凶的纨绔(沈知微已整理名单,准备私下交给可靠官员)。
尘埃暂时落定,但风暴才真正开始酝酿。
沈知微回到栖梧院,简单梳洗后,便带着兰心、竹心和沉默跟随的墨影,回了相府。
相府门前依旧气派,但门房看到她时的眼神,已带上了惊疑和畏惧。这位大小姐在京兆府公堂上的“壮举”,早已传遍京城。
正厅里,沈崇山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沈母王氏在一旁抹泪,见到沈知微进来,王氏立刻哭道:“微儿!你……你怎能如此啊!那是你亲哥哥!你怎能帮着外人在公堂上……往他、往沈家身上捅刀子啊!”
沈崇山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逆女!你还有脸回来!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沈崇山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面对父母的怒火与指责,沈知微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殆尽。她平静地走到厅中,没有跪,只是微微福身:“父亲,母亲。”
“别叫我父亲!”沈崇山怒道,“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可还有沈家?为了救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你竟敢把玲珑的旧事翻出来!你知不知道,那会惹来多少麻烦!多少双眼睛会盯着沈家!”
“父亲,”沈知微抬起头,直视着他愤怒扭曲的脸,“玲珑的事,是麻烦,但更是沈家犯下的、血淋淋的罪孽!那不是麻烦,那是人命!一条活生生、十六岁的人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厅堂里:“父亲,您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可这些年,沈家借着您的权势,都做了些什么?兄长强占民田、欺男霸女,您可曾真正管束?门生故旧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您可曾清查制止?家中仆役仗势欺人、草菅人命,您可曾秉公处置?”
“您口口声声家族颜面,可沈家的颜面,难道是建立在无辜者的血泪和冤屈之上的吗?这样的颜面,不要也罢!”
“放肆!”沈崇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竟敢如此指责为父!没有沈家,没有为父这身官袍,你以为你能当上晋王妃?你能有今日?!”
沈知微惨然一笑:“是啊,没有沈家,我或许当不上这个晋王妃。可这个晋王妃,当得又如何?夫君厌弃,如履薄冰,动辄得咎。父亲,您将我嫁入晋王府,真的是为我好吗?还是只是为了用这桩婚姻,捆绑晋王,巩固您的权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震惊而愤怒的脸,继续道:“这些年,我看着沈家一步步走向骄奢淫逸,看着兄长无法无天,看着下人们有样学样。我曾劝过,可无人听。我曾以为,只要我避开,独善其身就好。可苏晚棠用玲珑的血告诉我,避不开的。只要我还姓沈,只要我还享受着沈家带来的尊荣,我就与这满门的罪孽脱不了干系!”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首饰地契——部分是沈崇山在她出嫁时给的“体己”,部分是象征沈家权势的赏赐之物。
“父亲,母亲,沈家之罪,罄竹难书。女儿无能,无力挽回,亦无法同流合污。”她的声音带上一丝颤抖,却愈发坚定,“今日起,女儿愿以余生之力,用这些身外之物,赎沈家万分之一的罪孽。玲珑的家人,我会继续安抚补偿。兄长流放途中(她已打算活动,将监禁改为流放边远州府),我会派人照应,约束其行。其他我能查到的、沈家造成的受害者,我也会尽力弥补。”
她将布包放在一旁的桌上:“这些,是女儿的一点心意,算作初始之资。往后女儿经营所得,亦会持续用于此事。”
沈崇山和王氏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知微后退一步,再次福身,这次的动作,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但沈家之路,女儿不再同行。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女儿与沈家主要罪孽,划清界限。女儿……这就搬出沈家,也搬出晋王府。”
“你……你要去哪?”王氏惊慌道。
“女儿已在城南购置了一处小院,足以安身。”沈知微答道,看向沈崇山,“父亲若觉女儿不孝,可对外宣称将女儿逐出家门,或……断绝关系。女儿绝无怨言。”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震怒、悲痛或难以置信的神情,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厅外。
“站住!”沈崇山厉喝,“你今日若踏出此门,便再不是我沈家女儿!你所有一切,皆与沈家无关!日后是死是活,休想再得沈家半点庇护!”
沈知微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女儿……求之不得。”
走出正厅,来到庭院。春日阳光下,相府的亭台楼阁依旧精美,却透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几个下人躲在廊柱后偷看,眼神复杂。
沈知微走到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下——这是原主小时候常玩的地方。她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支沈崇山在她及笄时赐下的、镶嵌着巨大东珠的金簪,又取出几张地契副本(她已暗中将部分嫁妆田产过户到自己新名下,这些是留在沈家的象征性副本)。
她走到角落的石灯旁,那里有日常点灯用的火折子。她擦亮火折,在沈崇山、王氏追出厅门、在众多下人惊骇的目光中,将金簪和地契副本,毫不犹豫地凑到了火焰上。
火焰迅速吞噬了华贵的金簪和代表着财富与权势的纸张,发出噼啪的轻响,黑烟升起。
“你疯了!”沈崇山怒吼。
沈知微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直到一切化为灰烬。焚烧旧物,象征新生。与这个腐朽家族、与过往那个浑浑噩噩或自欺欺人的自己,彻底告别。
火焰熄灭,余烬随风飘散。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对着追出来的父母,最后一次,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挺直脊背,带着兰心、竹心,以及不知何时已默默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扫视四周的墨影,走向相府大门。
没有回头。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除了兰心竹心,只有两个早年受过沈知微母亲恩惠、自愿跟随的老仆和一个小厮,带着简单的行李。
马车驶离相府,驶向城南。
她购置的小院位于一条清净的巷子里,一进一出,小巧整洁。隔壁,正是她之前暗中投资、如今已小有名气的书肆“清言斋”。
刚安顿下来,书肆的陈掌柜——一位气质儒雅、目光清正的中年书生,便亲自登门,送来一些书籍和文房用品作为乔迁之礼。
“东家乔迁,鄙肆蓬荜生辉。”陈掌柜拱手,意味深长地道,“日后若有需查阅典籍、或需清静之处论道,隔壁随时恭候。这京城风云变幻,有时,书册之间,反倒能窥见一线天光。”
沈知微知道,这位陈掌柜绝非普通商人,他学识渊博,见解不凡,对她这个“女东家”也从未轻视。此刻前来,既是道贺,也是表态——他,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某些清流隐士力量,愿意在她与沈家切割、独立门户的初期,提供一些无形的支持与庇护。
“多谢陈先生。”沈知微真诚道谢。
送走陈掌柜,沈知微站在小院中,看着四周简朴却充满生机的环境,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前路未知,荆棘密布。
但至少,从今天起,她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吾与罪恶,不共戴天。
而她沈知微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