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天行道?
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知微的耳膜。她看着苏晚棠那双褪去柔弱、只剩下冰冷恨意与无尽苍凉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你什么意思?”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晚棠缓缓靠回引枕,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沈知微脸上,唇边那抹讥诮的弧度未曾落下:“我的意思,王妃如此聪慧,难道真的猜不到?还是说,你沈家上下,早已习惯了视人命如草芥,以至于那些枉死的冤魂,连在你们记忆里留下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玲珑。我的丫鬟,玲珑。两年前,春猎围场。沈大公子,你的好兄长,看中了跟着我去猎场伺候的玲珑,不顾她苦苦哀求,强行将她掳走。几日后,她被发现在京郊一处别院的柴房里,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用一根衣带……吊死了自己。”
沈知微呼吸一滞。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关于沈明远“玩死”一个丫鬟的模糊印象,但当时沈家上下,包括原主,都只是觉得兄长荒唐,用银子打发了那丫鬟的家人,甚至觉得那家人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记忆里,那丫鬟的脸是模糊的,名字……似乎也没人在意。
原来,她叫玲珑。是苏晚棠情同姐妹的丫鬟。
“你以为只是这样吗?”苏晚棠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后来我查到了。沈明远那日掳走玲珑,并非一时兴起。是他与几个狐朋狗友打赌,赌谁敢动将门苏家小姐身边的人!玲珑抵死不从,他便将她……当作玩物,送给了其中一人!那人更是禽兽不如!玲珑她……她才十六岁!”
苏晚棠闭上眼,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却不再是柔弱的表现,而是血泪的控诉:“她不是自尽,是被活活折磨至死,最后伪装成自尽!沈家用五百两银子,买走了她一家人的沉默,买走了她一条命!买走了这世道本该有的公道!”
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冷无比。她知道沈明远混账,知道沈家腐朽,但从别人口中,如此鲜血淋漓、细节清晰地听到自家兄长、自家家族犯下的如此罪恶,那种冲击,远比看文字描述要强烈千万倍。
这不是剧情,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活生生的人命!
“你……”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苏晚棠睁开眼,泪光后是烈火般的恨意:“沈知微,你现在还要问我,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报仇吗?告官?沈相权倾朝野,谁能告得倒?私下刺杀?我不过一介孤女,如何近得了沈大公子身?唯有此法!唯有在大婚之日,众目睽睽之下,将他钉死在‘玷污亲王侧妃’的罪名上!唯有如此,才能撬动沈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才能让玲珑的冤屈,有重见天日的一丝可能!”
她看着沈知微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反问:“你口口声声要救兄,要查清真相。那我问你,玲珑想不想活?她该不该死?你们沈家上下,从你父亲纵子行凶,到你母亲用银子堵嘴,再到你……沈知微,你当初听闻此事后,除了觉得兄长荒唐,可有半分对玲珑的怜悯?可有想过为她讨个公道?你们的手,谁又是干净的?”
“你以为你避开了,装作不知,沈家的罪孽就不存在了吗?你以为你穿上了这身王妃华服,就能掩盖你骨子里流着的、肮脏的血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沈知微的灵魂上。她无法反驳。原主的记忆里,对此事的态度,确实只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家族包庇,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下人生命的漠视。而她穿来之后,一心想着自保、破局,也确实未曾深究过沈家过往的罪孽。
道德困境像一张巨网,将她牢牢捆住。一边是血脉相连、虽混账但此刻确被设计的兄长;一边是血债累累、令人发指的家族罪恶和一个无辜惨死的少女。
她该救沈明远吗?救了,如何面对玲珑的冤魂?如何面对自己心中尚未泯灭的良知?
不救?那是她这具身体的亲兄长,沈家倾覆在即,若连她也放弃,沈明远必死无疑。而沈家其他人……她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原著那般凄惨结局?即便他们有罪。
“我……”沈知微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苏晚棠却不再看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这场局,我做了,就不后悔。至于沈明远是死是活,沈家是存是亡,看天意,也看……你们沈家自己的造化。”
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听雨轩的。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刺骨的冷。兰心担忧地扶着她,她只是茫然地走着。
刚回到栖梧院门口,却见陆凛正站在那里,面色阴沉,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或许也去看了苏晚棠。
见到沈知微失魂落魄的样子,陆凛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冰冷:“你去见晚棠了?你又想对她说什么?沈知微,我警告你,离她远点!昨日之事,若非陛下开口,我绝不会放过沈明远!你若再敢去骚扰晚棠,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夫妻情分?沈知微抬起眼,看向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他眼中只有对苏晚棠的维护,和对她、对沈家的厌恶与不耐。在他心里,她早已是蛇蝎心肠、包庇恶兄的毒妇。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混杂着刚才被苏晚棠拷问的震荡,猛地冲上头顶。她忽然很想问,很想撕开这虚假的平静。
她上前一步,仰头看着陆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抖和尖锐:“王爷,我且问你。若昨日,没有陛下阻拦,你的剑,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落到我身上吗?为了苏晚棠,你是不是真的……可以杀了我?”
陆凛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怔了一下,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惊讶,似是恼怒,又似有一闪而逝的别样光芒,但最终,都被冰冷的厌弃覆盖。
他移开目光,声音硬邦邦的:“本王说过,你若再行恶事,休怪本王无情。”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避而不答的沉默,比肯定的回答更让沈知微心寒。
他会的。为了苏晚棠,他真的可能杀了她。即便她是他的正妃,即便她什么也没做错(至少在这次事件里),即便她刚刚挡在剑前,只是为了救一个可能被冤枉的兄长。
在他心里,她从来就不重要。她的生死,她的感受,她的清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晚棠,以及苏晚棠所代表的“正义”与“受害”。
最后一丝因为原主残留情感而产生的、微末的期待和牵绊,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沈知微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空洞,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与了然。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不再看陆凛,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栖梧院。
陆凛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而单薄的背影,心头莫名地烦躁起来。她刚才那个眼神,那种绝望又了然的笑……让他很不舒服。他想叫住她,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沈知微回到房中,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和冰冷都隔绝在外。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清丽却写满疲惫与挣扎的脸。
苏晚棠的话,陆凛的态度,沈家的罪孽,玲珑的冤魂……所有的一切,在她脑中交织碰撞。
她逃不掉了。
穿书而来,她以为可以避开原主的命运,可以独善其身,可以凭借智慧在夹缝中求生。但苏晚棠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她,只要她还姓沈,只要她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只要她享受着沈家权势带来的“王妃”尊荣,她就无法真正与那些罪孽切割。
赎罪。苏晚棠的话,点醒了她。
她不仅要自保,不仅要想办法让沈明远免于被“冤枉”的罪名处死,她还要面对沈家真正的罪孽,还要为那些像玲珑一样,被沈家碾碎的生命,做点什么。
即使力量微薄,即使前路艰险。
这不是为了拯救那个注定腐朽的家族,而是为了……拯救她自己那尚未完全被同化的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却坚定地说:
“沈知微,你不能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