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被收押在京兆府大牢,而非晋王府私狱,这大概是皇帝介入后唯一的好处——至少在明面上,要走正规审讯流程。
婚宴次日,沈知微便递了牌子,以探视为名,前往京兆府大牢。陆凛虽不情愿,但皇帝发了话,他也不好强硬阻拦,只冷着脸派了两个王府侍卫“陪同”。
牢狱阴冷潮湿,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味。沈明远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里,但一夜之间,那个往日里嚣张跋扈的纨绔公子,已是面色灰败,眼神涣散,蜷缩在草堆上,听到开门声时惊得一哆嗦。
“哥。”沈知微隔着栅栏,轻声唤道。
沈明远猛地抬头,看到是她,连滚爬爬扑到栅栏前,涕泪横流:“妹妹!知微!救我!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碰那个女人!我没有!”
他声音嘶哑,充满恐惧。沈知微看着他,心中滋味复杂。这个兄长,在原主记忆里,确实不学无术,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做,是沈家一大污点。但此刻,他眼里的惊恐和冤屈,不像全然作假。
“哥,你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沈知微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冷静。
或许是她的镇定感染了沈明远,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回忆:“昨晚……婚宴上,我喝得有点多,但没完全醉。后来有个丫鬟过来,说……说棠梨苑后厢房有坛陈年佳酿,是王爷私藏,问我想不想尝尝。我、我一时嘴馋,就……就跟她去了。”
“丫鬟?长什么样?叫什么?你可认识?”沈知微追问。
“不、不认识,面生得很。穿着浅绿色的裙子,模样……还算清秀。哦,她腰间挂着的香囊,绣着……好像是翠鸟的羽毛。”沈明远努力回想。
翠羽!皇帝提示的名字!沈知微心中一动。“然后呢?”
“她带我到了棠梨苑附近一个偏僻的厢房,确实有酒。我喝了两杯,就觉得头晕得厉害,那酒劲道太大……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好像……好像有人扶着我走,进了个很香的房间,再后来……就是被泼醒,看到王爷拿着剑,还有……还有那个女人在哭……”沈明远抱着头,痛苦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碰她!我进去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我是被陷害的!妹妹,你信我!”
沈知微沉默。沈明远的话,与她之前的怀疑吻合。那“翠羽”丫鬟是关键。而苏晚棠……若沈明远是被迷晕后搬进新房的,那她所谓的“受辱”,时间点就很微妙了。她若真是无辜受害者,为何在沈明远昏迷闯入时,没有立刻呼救?新房外并非无人值守。
“哥,你仔细想想,你失去意识前,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或者,身体有什么异常感觉?”
沈明远皱眉苦思:“味道……好像……除了酒气,还有股淡淡的甜香,说不清……身体……就是浑身发软,使不上劲,脑子也糊里糊涂的……”
迷药。沈知微几乎可以断定。
她又问了几个细节,安抚了沈明远几句,让他咬死“被丫鬟引诱、饮酒后昏迷、醒来已在新房、并未侵犯侧妃”的说辞,便离开了牢房。
回府路上,沈知微脑中飞速梳理。时间线、人证、物证。婚宴后半段,许多人看到沈明远离席。他所说的“翠羽”丫鬟是关键,必须找到。新房外的守卫和棠梨苑的仆役,他们的证词需要核对。还有那坛“陈年佳酿”和迷药残留……
“王妃,到了。”马车停下,兰心轻声提醒。
沈知微回神,下了马车。晋王府门前依旧挂着褪色的红绸,却透着一股压抑。她知道,陆凛此刻必然在苏晚棠处安抚,不会见她。她需要自己查。
回到自己居住的“栖梧院”,沈知微立刻叫来兰心和另一个信得过的丫鬟竹心。
“兰心,你去查,昨日婚宴,所有在棠梨苑附近当值的丫鬟仆役名单,尤其是临时抽调过去的。注意一个穿浅绿裙子、可能叫‘翠羽’或香囊绣翠鸟羽毛的丫鬟,查她的来历、现在何处。”
“竹心,你去想办法,悄悄打听一下,昨日婚宴后半段,都有哪些人看到大少爷离席,离席时状态如何,身边是否有其他人。另外,看看大少爷常去的酒窖,有没有少什么特别的酒。”
两人领命而去。沈知微铺开纸笔,开始根据记忆和现有信息,勾勒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这是她作为律师的习惯。
等待回禀的时间里,她去了一趟棠梨苑。陆凛果然下令封了新房,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但沈知微以“王妃整理侧妃遗落物品”为由,还是进去了。
新房已大致收拾过,但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脂粉、酒气和某种甜腻香气的味道还在。她仔细查看地面、床榻、桌椅,甚至墙角。在一片狼藉被清理前,或许有痕迹留下。
在床榻下方的阴影里,她发现了一小片极薄的、胭脂红色的纱质碎片,不像是苏晚棠嫁衣或沈明远衣袍上的。她小心收起。
又在窗棂的缝隙里,找到一点细微的、深褐色的粉末,闻之无味。她用手帕沾取少许。
离开棠梨苑时,她碰到了苏晚棠身边的大丫鬟碧荷。碧荷对她行礼,眼神却有些闪躲。
“侧妃可安好?”沈知微状似关心地问。
“回王妃,侧妃受了惊吓,一直心神不宁,王爷陪着呢。”碧荷低头答。
“昨日真是飞来横祸。可看清那闯入之人的模样?当时侧妃为何没有立刻呼救?”沈知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碧荷身子微微一僵:“当时……当时奴婢刚好被派去前头取东西,不在房里。回来时,就……就听到侧妃哭声和王爷的怒喝了。侧妃怕是吓坏了,一时忘了呼救吧……”
时间差。沈知微心中冷笑。这么巧?
傍晚,兰心和竹心陆续回来。
兰心道:“王妃,查了名单,昨日在棠梨苑附近当值的丫鬟共二十七人,并无叫‘翠羽’的。浅绿裙子的倒有几个,但香囊都对不上,且都有人证明她们当时在别处。倒是有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叫小莲,昨日下午告了假,至今未归,管事说她老家突然有事。她平时就爱在腰间挂个旧香囊,花样……好像就是鸟毛。”
竹心道:“问了几个人,都说看到大少爷是在亥时初(晚九点)左右离席的,走路有些晃,但还清醒,是自己往后院方向走的,身边……好像是有个丫鬟跟着,但天色暗,没看清脸。酒窖那边,王管事说确实有两坛西域来的‘烈焰红’不见了,那酒性极烈,寻常人一杯就倒。”
线索渐渐清晰。消失的丫鬟小莲(可能就是翠羽),烈酒,迷药(窗棂粉末待验),时间上的巧合,苏晚棠及其丫鬟的异常反应……
这绝不是沈明远一时色胆包天能做出的局。而是针对他,或者说,针对沈家的一个精密陷阱。
苏晚棠……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受害者?还是……布局者之一?
沈知微想起原著中,苏晚棠虽然是“善良坚韧”的女主,但后期为了复仇和自保,也并非全然手软。而她的背景……将门孤女,家族似乎也曾蒙冤……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沈知微心中成形。她需要去验证。
“备车,去苏侧妃现在休息的‘听雨轩’。”沈知微站起身,眼神锐利。
“王妃,王爷吩咐过,不让您去打扰侧妃休养……”兰心担忧道。
“我是正妃,关心侧妃伤势,有何不可?”沈知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听雨轩内,药香弥漫。苏晚棠半倚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我见犹怜。陆凛不在,想必是被公事或皇帝叫走了。
见到沈知微进来,苏晚棠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戒备,随即化为柔弱的感激:“姐姐来了……昨日,多谢姐姐为晚棠主持公道。”这话,听起来却有些刺耳。
沈知微挥退左右,只留兰心在门口守着。她在榻前坐下,直视着苏晚棠的眼睛,开门见山:“苏侧妃,昨日之事,我已初步查明。我兄长沈明远,是被人设计引诱至棠梨苑,饮下掺有迷药的烈酒,昏迷后被送入新房。他并未,也不可能侵犯你。”
苏晚棠睫毛轻颤,垂下眼帘,声音哽咽:“姐姐何必……何必再为他开脱?人证物证俱在,王爷亲眼所见……”
“人证?哪个亲眼看见他侵犯你了?物证?除了他醉酒昏迷在你房里,还有何物证?”沈知微步步紧逼,“那个引诱他的丫鬟‘翠羽’,真名小莲,已经失踪。窗棂上发现的迷药粉末,酒窖丢失的烈酒,时间线上你丫鬟碧荷的恰好离开……苏侧妃,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
苏晚棠抬起头,眼中泪水涟涟,却带着一股执拗:“姐姐查得这般仔细,是想证明晚棠诬陷沈公子吗?晚棠为何要如此?拿自己的清誉和婚事开玩笑?”
“为何?”沈知微声音冷了下来,“或许,是为了报仇?”
苏晚棠瞳孔骤然一缩,虽然瞬间恢复,但那一刹那的震动,没有逃过沈知微的眼睛。
“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苏晚棠别过脸。
“你不知道?”沈知微从袖中取出那片胭红纱屑,“这是在新房床下找到的,非你嫁衣,也非我兄长衣物。这质地,倒像是……某种特制香囊的衬里?而‘翠羽’这个名号,据我所知,并非随意所取。”
她紧紧盯着苏晚棠:“让我猜猜。你身边,是否曾有一个情同姐妹、名字里带‘羽’或与翠鸟相关的丫鬟?她是不是……因我兄长而死?”
苏晚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沈知微知道自己猜中了。她想起原著一些零碎背景,苏晚棠身边似乎曾有个叫“灵珑”的丫鬟,早逝。难道……
“苏侧妃,”沈知微放缓了语气,却更显沉重,“若我兄长当真曾害死对你重要之人,你设局报仇,我可以理解,甚至……敬佩你的胆魄。但,用这种方式,将你自己也置于险地,甚至可能引发晋王府与相府的剧烈冲突,值得吗?更何况,若我兄长真是被冤枉了‘侵犯’之罪,那真正的凶手,岂不是逍遥法外?你那位姐妹的在天之灵,可能安息?”
苏晚棠猛地转回头,眼中泪水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破碎的尖锐,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苍凉与讥讽:
“沈知微,你总是这么清醒,这么善于分析利弊吗?那你可曾想过,你口中那位‘或许该敬佩’的我,为何会选择用这种‘不值’的方式?”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你又怎知,我此举,不是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