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最深处的“棠梨苑”。今日是晋王陆凛纳侧妃苏晚棠的大喜之日，排场之盛，几乎不逊于当年迎娶正妃沈知微。

沈知微站在棠梨苑外临时搭起的彩棚下，身着正妃规制的礼服，头戴九翟冠，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指挥着仆役丫鬟穿梭往来，添酒续菜，应对着各路道贺的皇亲贵胄、文武大臣。只有紧攥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出一丝不属于这副躯壳的紧绷与荒诞。

三天前，她还是熬夜赶项目方案的现代律师沈薇，一觉醒来，就成了这本名为《冷月如霜》的古早虐文里的恶毒女配沈知微——当朝宰相沈崇山的嫡女，晋王陆凛的正妃，一个痴恋男主、处处陷害女主、最后家破人亡、被废黜后惨死冷宫的炮灰。

而今天，正是剧情的关键转折点：她“尽心尽力”为女主苏晚棠操办的盛大婚宴，将成为她兄长沈明远身败名裂、也是沈家走向倾覆深渊的起点。

按照原著，婚宴进行到一半，她那好色纨绔的兄长沈明远，会被“有心人”引诱至新房，灌醉后设计成意图玷污新娘的现场，被怒火中烧的晋王陆凛当场撞破，险些一剑斩杀。原主沈知微哭求阻拦，反而更加激怒陆凛，从此彻底失宠，也为后来陆凛对沈家毫不留情埋下祸根。

“王妃，王爷请您过去敬一轮酒。”贴身侍女兰心低声禀报，打断了沈知微纷乱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主桌之上，一身大红喜服的陆凛正与几位皇子亲王谈笑，侧脸线条冷峻英挺，眉宇间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隐隐透着惯常的疏离与不耐。而坐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盖着红盖头的，正是今日的新娘，将门孤女苏晚棠。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属于原主的、细微却顽固的刺痛感，端起酒杯，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王爷，诸位殿下，臣妾敬大家一杯，多谢赏光。”她声音清越，举止得体。

陆凛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掠过她精致妆容下难掩的疲惫，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复杂，随即举杯，淡淡“嗯”了一声，便仰头饮尽。

其他宾客纷纷举杯应和，说着“王妃辛苦”、“贤良淑德”之类的客套话。

沈知微含笑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她能感觉到，不少目光隐晦地在她和苏晚棠之间游移，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不知道，晋王心系苏家孤女，娶为正妃的沈家女不过是政治联姻的摆设。

就在她准备退回原位时，一声惊恐的尖叫，突兀地从棠梨苑新房方向传来！

“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满座皆惊，谈笑声戛然而止。

陆凛脸色瞬间沉下，霍然起身。沈知微的心脏也猛地一缩——来了！

只见一个棠梨苑的丫鬟连滚爬爬地冲过来，面无人色，指着新房方向，语无伦次：“王、王爷！新、新房里……有、有男人！侧妃她……她……”

“什么？！”陆凛勃然变色，周身寒气骤放，一把推开挡路的桌椅，大步流星冲向新房。几位皇子、侍卫也急忙跟上。

宾客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嗡嗡响起。

沈知微指尖嵌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绝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着，才能找到破绽。

“兰心，跟我来。”她低声吩咐，提起裙摆，也快步跟了上去，留下一众惊疑不定的女眷。

新房院落外已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仆役，个个神色惊慌。新房的门大开着，里面传出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沈知微挤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满地狼藉，红烛倾倒，喜被散乱。穿着大红嫁衣、盖头早已掀开的苏晚棠，正蜷缩在床角，衣衫虽略有凌乱但还算完整，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低着头，肩膀不住颤抖，发出细弱的呜咽。而地上，仰面躺着一个男人，锦衣华服，正是沈明远！他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浑身酒气冲天，胸口的衣襟被扯开些许，不省人事。

陆凛站在房中，背对着门口，但沈知微能清晰看到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意。

“沈、明、远！”陆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王爷息怒！”沈知微知道不能再等，一步跨入房中，挡在了沈明远身前。属于原主的、对兄长安危的本能担忧，混杂着她自己对眼前这明显是陷阱的局面的判断，让她必须站出来。

陆凛猛地转身，猩红的眸子锁定她，那眼神里的厌恶、愤怒、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讥诮，几乎要将她刺穿。“沈知微！给本王滚开！”他厉声喝道，剑尖微抬，直指她面门，“你们沈家，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王大婚之日，行此猪狗不如之事！今日，本王必斩此獠！”

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沈知微呼吸一窒，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目光，声音竭力保持平稳：“王爷！事情尚未查明，兄长他醉酒昏迷在此，未必就是他……”

“未必？”陆凛怒极反笑，剑尖又逼近一寸，“人赃并获，晚棠受辱，你还想为他开脱？沈知微，你以为你挡在这里，本王就不敢动你吗？”

沈知微能感觉到身后跟进来的宾客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她知道，此刻任何为沈明远的辩解，在陆凛和众人眼中，都是包庇与无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颤抖的苏晚棠忽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陆凛，声音破碎：“王爷……妾身……妾身无颜再见您了……”说罢，竟作势要向旁边的柱子撞去！

“晚棠！”陆凛目眦欲裂，急忙想去拦，却又因沈知微挡在中间而迟滞一瞬。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掠入，挡在了苏晚棠与柱子之间，同时，也隔在了陆凛的剑锋与沈知微之间。

是陆凛的贴身侍卫之一，墨影。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用剑鞘格了一下陆凛盛怒下未完全控制力道的剑锋。

“锵！”一声金铁交鸣。

陆凛的剑被震得偏了偏，墨影却闷哼一声，肩头瞬间洇开一片暗红——陆凛的剑气，仍伤到了他。

“墨影！你放肆！”陆凛怒喝。

墨影单膝跪地，低头：“王爷息怒！沈公子乃相爷独子，纵有万错，亦不可擅杀于王府婚宴之上！请王爷三思！”

他这话，提醒了陆凛沈明远背后的沈相，也给了暴怒中的陆凛一个台阶，更是暂时保住了沈明远的命。

陆凛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翻腾，显然在极力克制。现场一片死寂，只有苏晚棠低低的啜泣和沈明远粗重的呼吸。

“这里好生热闹。”一个温润平和的嗓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清俊的年轻帝王萧宸，不知何时已到了院中，正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屋内这场闹剧。他身边只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内侍。

“参见陛下！”众人慌忙跪倒一片，连陆凛也强压怒火，收了剑行礼。

萧宸缓步走进新房，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蜷缩的苏晚棠，昏迷的沈明远，挡在兄前脸色苍白的沈知微，以及肩头染血的墨影，最后落在陆凛身上。

“晋王，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何以动此干戈？”萧宸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凛咬牙道：“回陛下，沈明远胆大包天，竟敢趁醉闯入新房，意图玷污侧妃！臣……恨不能将其立斩剑下！”

萧宸微微颔首，看向沈知微：“晋王妃，你有何话说？”

沈知微跪在地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或讥讽、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知道，此刻说什么“查清真相”都是苍白的。她只能叩首，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清晰：“陛下明鉴，兄长醉酒失态，惊扰侧妃，罪该万死。但……但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他平日虽纨绔，却绝无此胆量在王府行此大逆之事！求陛下、王爷，容臣妇细查，若兄长果真犯下禽兽之行，臣妇……绝不为其求饶！”

她这话，既承认了沈明远出现在此的“过错”，又留了“隐情”的余地，更表明了不包庇的态度，将自己从“同谋”或“无理取闹的家属”位置上稍稍剥离。

萧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他人的审视。

“晋王，”萧宸转向陆凛，“沈相独子，确不可擅杀。今日之事，关乎皇家与相府颜面，亦关乎侧妃清誉。不若先将沈明远收押，严加看管，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至于侧妃……”他看向苏晚棠，语气温和了些，“受惊不小，好生安抚。今日婚宴，暂且至此吧。”

皇帝金口一开，便是定论。陆凛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领旨：“臣……遵旨。”

侍卫上前，将依旧昏迷的沈明远拖了下去。苏晚棠被丫鬟扶起，送往别处休息。宾客们识趣地纷纷告退，一场盛大婚宴，以这样荒诞惨淡的方式戛然而止。

沈知微跪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她知道，危机只是暂时压下。陆凛看她的眼神，已冷如寒铁。而兄长沈明远，被扣上这样的罪名收押，生死难料。

萧宸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沈明远昏迷前，曾含糊喊过一个名字，‘翠羽’。”

沈知微猛地抬头，却只看到皇帝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院门口。

翠羽？一个丫鬟的名字？

她缓缓站起身，看向新房内那片狼藉，以及地上隐约可见的、不属于沈明远衣袍的、一片极淡的胭脂色痕迹，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这场局，漏洞不少。而皇帝看似公允的处置下，那点微末的提示……又意味着什么？